腳步聲越逼越近,哐嚓的一聲,喬玄的腳踩碎了一片瓦礫,他停了。
老人家上了年紀,眼神不大好,低頭琢磨了半晌是個什麼東西,這個時候,屋子裡的蠟燭「啪——」滅盡光暈,陷入了一團墨黑。
他看不清物,不敢上前了。
死寂間,姜月見感到自己的一顆心跳得噗通、噗通,快要撞破胸壁而出,這種緊張和刺激讓她既興奮又害怕,而她身上那個男人,則全神戒備地護著她的腦袋,目光瞥向窗外。
喬玄漆黑的人影映在紗窗上,只要一隻手撥開窗扉,便能露出老臉。
好在喬玄因為眼神不好,不去費那個功夫了,蒼老的聲音往裡傳來:「小蘇啊,你睡了?」
「嗯。」
蘇探微回了一聲。
喬玄聽說他睡下了,自己也不好打攪,不能仗著老邁就欺壓人家年輕人,大晚上和衣入眠了還得爬起來替他找一隻貓,喬玄被夜風吹得咳了幾聲,「好,我再上別處找找去,應該是不會跑太遠。」
上次那隻貓出去以後,在宮裡碰見了危機,差點兒沒被人捉走殺了,從此以後乖覺了不少,只待在太醫院不去走動。
因它也知道,只有待在太醫院才有肉食吃,面和心善的老神仙會時常施捨肉糜和小魚乾,要是跑出去了,不僅沒飯吃,還要被人人喊打,小命不保。
太后在枕上活動了一番頸骨,側了臉龐,盯著上首男子的臉龐,雖然已經什麼也看不清,依然覺得這是世上最漂亮的一張臉蛋,讓她愛不釋手,只想肆無忌憚地揉捏。
太后娘娘的素手侵襲上蘇探微的俊臉,握在掌心磋磨了少頃,聽到喬玄的腳步聲徹底遠去了,明顯地感覺到他身上肌肉恢復鬆弛之際,太后淺笑盈盈。
「你喜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蘇探微蹙眉,凝睛向下。
姜月見幽幽道:「哀家覺得很有趣。哀家現在覺得,明媒正娶沒什麼意思,暗裡調情最是好玩了。」
這個「暗裡」,只怕是人盡皆知的「暗裡」,除了幾個腦子轉不過彎的,誰不知道,如今的蘇探微是太后娘娘掌中禁臠,裙下寵臣。
他就如同昔日被豢養在家中的面首,太后娘娘這樣說,敢情是不想給名分。
「娘娘還要臣看背麼?」被喬玄一打攪,她的背就像是好痊了似的,再想不起來疼了。
姜月見閃了閃眸子,伸臂,摟住了男人的腰,柔弱地向上靠了上去,「無妨,繼續。」
太后娘娘如同一隻貼著船舷下吃水的底板航行的豚,順著他的航線,劈波斬浪。
前方驚起乳色的浪花,一簇簇拋起,又密集地攢擁成泡沫。
被折騰了千百回,姜月見口乾舌燥,敗下陣來,嚶嚶求饒。他摟住她,將幔帳扯開,把人摁向自己懷中,擁太后娘娘似就要入眠。
太后不情願,「哀家要回去,不睡這裡。」
又是悶熱,又是蚊蟲,好不容易沐浴了,又被汗水打溼了,有她自己的,也有他的,她現在嫌棄自己的身體嫌棄得要命,只想快些離開,回坤儀宮再進她的湯泉泡一泡。
她正要走,身子卻被不著力地一握,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太后娘娘如柳枝不堪折,跌回了他的胸膛,她正要撐開臂,底下傳來蘇探微的聲音,帶著一絲放縱過後的靡啞。
「娘娘,明日臣要離宮了,今夜你還要走?」
姜月見正想說一句話,但想了想,她眨眼忍下了,反而笑吟吟地說道:「哀家就是要走,你這裡什麼也沒有,只這一方榻,還塌了,哀家留下來做什麼?」
蘇探微沉默半晌,她以為他不會說話了,起身去床下拾自己的紗衣,稍稍一彎腰,便覺得悶悶脹痛,眉心稍蹙,身後貼上來精壯滾燙的身體,將她雙臂環住。
太后娘娘一定,肩膀上擱上了他的下頜,他收緊了一些臂膀,將她抱在懷中。
「蘇太醫今晚很不一樣,」姜月見想了想,朝後摸摸他腦袋,給出評價,「很黏人。」
曾經,那個太和殿中瞧著清貞自傲、不與世俗同流合汙的青年,怎麼就變了呢。她還以為,他無情無慾,不好勾搭呢。
姜月見思忖片刻,回憶自己是怎麼一步一步把他釣上來的。
他低下了面容,薄唇貼在她肩頸的皮膚,伴隨呼吸,滾燙蔓延。
聲音也因為這樣堵著,變得有些沉悶:「臣有宰輔之才。」
「嗯?」
「請太后娘娘相信,臣會有一日,在自己的府邸接見娘娘下榻。」
姜月見怎麼覺得恁的好笑。這真不像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他真的覺得,到了前朝,就是離開了她,所以依依不捨拉著她說這些話?人都這麼大了,怎麼還如此天真,天真到比楚翊不遑多讓。
太后娘娘什麼也不戳破,素手繼續摸了摸他的腦袋,安撫道:「哀家知道了,哀家等著這一天。不過今夜哀家確實得回去了,陛下那邊,還不能讓他察覺——」
「他到現在還喚臣‘哥哥’。」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不滿和委屈。
姜月見心都被他揉碎了,如此可憐見的,不得來哄哄?
「那有什麼,探微喜歡,哀家和陛下一同叫你‘哥哥’……」
「……」
那倒確實是不用了。
姜月見稍稍推開他,將紗衣罩落,於門後拾起了自己來時拋下的披風,籠在身上。
「臣送太后——」
話音未落便被她打斷:「不用了,玉環還在太醫院外等著,哀家先走了,你這裡還有一堆殘局等著收拾,留步吧,哀家回了之後,明早著人來傳旨。」
太后娘娘姽嫿的影子,似山中的精魅,他眼力極佳,能看到她身外的黑袍,姜月見的肌膚極白,恰如月夜下瓦簷間的一捧積雪,清冷瑩照。
蘇探微停在床邊,目不斜視,直至她整理好衣襟,伸手示意她留步,便徹底走出了清芬齋。
這一去,恐怕是私會再難。今後再見,便是在金殿之上,她是鑾座之上雍容華貴的太后,他則是一旁侍立,連看娘娘一眼,都是僭越和失禮的六品小官。
她為他分一眼的神,都形同施捨。
這和儀王、隋青雲之流一樣的感覺,讓他感到有些無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