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蘇探微腳邊是溼淋淋的腸衣,他皺眉看了一眼,兩指拎起來,胡亂丟進了盥盆。

只有一夜了,索性不收拾了,他躺回了已經貼地的榻,閉目。

姜月見出了太醫院偏門,玉環挑燈等候,看到娘娘歸來的身影那一刻,心道,怎麼去了那麼久,莫不是蘇太醫依依不捨,不肯放人?

今夜是個特殊的夜晚,對於蘇太醫而言,這是個離別之夜,他的情緒只怕是會很失落。

而對於娘娘,這一夜普普通通的,要說有特別的地方,便是換了個地方私會。

但看娘娘芳澤柔加,更添紅潤的面龐,玉環嚥下了快要出口的話,心裡頭卻想著那一定是極痛快的一件事,怪不得有些女子會恨嫁的。

姜月見一手挑起玉環遞來的長柄宮燈,將外披攏了攏,曼聲:「回吧。」

*

自從攜少帝即位,做了太后,姜月見一改從前睡到日上三竿的陋習,天才放亮便起來了。

她起來後,第一件事便是下旨,送蘇探微出太醫院。

他當初要進太醫院,如今要離,姜月見猜測,是他辦成了自己想要辦的事了,多留無益。像他這樣矜傲,崖岸自高的男人,想也可知不會長久束縛於太醫院,淹沒才華。

姜月見停了筆頭,墨跡風乾,她端起聖旨左右看了看,便讓孫海拿去了。

楚翊窩在母后懷裡,小臉因為睏倦巴巴皺著,孫海一走,他便迫不及待地問母后:「母后,為什麼要把蘇哥哥調走,他不留太醫院了麼?」

那可怎麼辦,母后懷有不能言說的病,只有蘇太醫治得了,他如今走了,誰來為母后治疾?

姜月見意外,怎的蘇探微走,楚翊像是比自己更捨不得。

「英兒,你是,很喜歡那個太醫?」

楚翊反問:「難道母后不喜歡他嗎?」

難道母后是因為,不喜歡那個太醫,才要將他趕走嗎?

這話倒問住了姜月見,她幽幽道:「母后怎會不喜歡他呢。太醫至起居郎,他這不是升官了麼?再者說,他以後要日日到陛下這裡點卯,例行公務,只怕陛下以後見他都會見煩了。還有,陛下在他跟前,請謹言慎行一下。」

楚翊不懂:「為何?」

蘇太醫,是可以抱著他穿行龍雀天街,給他買豬面具,送他夢中的生辰禮的人,楚翊和他相處一直都很輕鬆,母后突然這麼說,楚翊不明白。

太后娘娘曲指彈了彈陛下的小腦門,「他以後是要負責記錄你的言行,歲末,將這些東西裝訂成稿,以後,是會留在史書裡邊的。你祖父在位時,就因為筵席上吃醉酒多說了一句醉話,說,要興建百座行宮方便南巡,一世英名,偏就在史書裡留下了這讓人詬病的一筆。」

楚翊已經開始涉獵史冊了,倒也有人對他提起過這段。但,楚翊搖頭晃腦想了半天。

他還是覺得:「蘇哥哥不會這樣做。對朕不好的,他不會留下來。」

兒子過於樂觀,姜月見唉聲嘆氣,他既然不信,等吃了虧,就明白了。蘇探微對她可能偶會假公濟私,畢竟他們目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損俱損,至於對陛下,他大抵沒那麼好的耐性和縱容。

蘇探微第一日上值,文淵閣內的陣仗放得尤其大。

都聽說蘇探微今年蟾宮折桂,且是少見的十餘名主考官一致判定的一甲,文章字字珠璣,鞭辟入裡,對前朝府兵制的弊端直擊要害,批得辛辣淋漓,不得不拍案叫絕。主考官一看到這篇文章,就大呼過癮,直言這一定是個精通曆史和兵法,甚至,極有可能上過戰場、有過實戰經驗的將軍,得知對方僅僅一介文弱書生時,還大感意外。

後來,這個文章哀梨並剪的後生,讓人扼腕地,選擇去了太醫院。

之後,又傳出了一些,太醫與太后娘娘私相授受的曖昧風聲,總之,當時他們都頗覺痛心,明珠蒙塵,落於泥淖,而他們這些人仍在自己的位置上苟延殘喘,實有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嫌疑。

也不知那大狩期間發生了何事,回來以後沒過幾天,蘇太醫便調任了起居郎,從太醫院可算是一躍而躋身文官行列。

文淵閣有個年高德劭的老修撰,姓杜名世衡,正是拜讀了蘇探微文章,有心與他結交的,今聽說他要來,聚了一眾,想要窺得這神秘殿元究竟。

「想當年,我等追隨先帝,為陛下陪讀,還在眼前,當時陛下預言,未來大業必將內清外肅,湧現出一大批的後起之秀,為大業披肝瀝膽,揚我國威。你瞧瞧,這才過了幾年,如今太后臨朝,這一茬茬的新秀,不正是紛至沓來麼?」

「是呀是呀。」

「看來,解決了胡羌外患後,我大業太平已至,等到幼帝長成,何愁不有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空前盛世。」

杜世衡為首,一干人等正在互相吹捧,附和聲連連。

一直到蘇探微舉步邁入文淵閣藏書樓,一個眨眼的功夫,左右鴉雀無聲。

眾人的目光,全部附在這個神清骨秀,宛如一截修竹般的青年身上,無不驚訝。

如此容色,何須如此才華;然既有如此才華,又何須如此容色?

怪不得,怪不得。

太后娘娘當年與先帝有床頭不和的傳聞,但先帝大喪以後,未曾有過半分旖旎訊息,偏他一來,便有了一些引人遐想的猜測和非議,怪道如此,原來竟是生的這般模樣。

杜世衡趨步向前接見:「你、你便是殿試頭名蘇……」

「蘇探微。」

他謙敬地向杜世衡老先生補全姓名。

「對,對!」杜世衡老懷大暢,「我老了,記性已然不好了,是蘇探微。」

說罷便將他引薦給在場的其餘人,同時也為他們引薦蘇探微。

蘇探微一眼瞥過去。

這些人,仍是自己當年留在文淵閣的一些人,或捉刀代筆,或陪讀侍夜,或博辯經綸,或抄書立傳,姜月見沒有大刀闊斧地裁撤冗員,保留了文淵閣大部分的職務,包括這個實際沒什麼用的起居郎。

「見過各位。」

蘇探微叉手,行以文士天揖禮,兩手持平眉骨,不驕不餒。

雙方互相見禮。

杜世衡一一為蘇探微介紹,包括文淵閣的職能,當然,也包括最重要的一點,起居郎日後所居之地。

杜世衡笑言:「文淵閣與陛下的太和殿相去不遠,起居郎因有常伴君側的緣故,故而,不棲此地,陛下於永和宮令設兆豐軒。蘇郎君以後,也算是與陛下,同臥同起吧。」

「……」

沒有人告訴他,他要和小皇帝,以後住在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