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至太后,下至內侍官,均已被端王妃手段攝住,莫有一語,場面極度安靜。
安靜得只剩下房是安壓抑到極致的嚎啕。
這臉孔也算得上溫文清俊,額角卻被燈盞砸破,出了一臉猩紅的血,抵著鼻樑和髖骨流淌下來,生生將一枚白壁裂成了碎珏。
房是安自幼讀書,是個地地道道的文人,有著文人身上一切應該有的刻板印象,包括不忍見血、不入庖廚,手無縛雞之力,加之生來家中富貴,在幽州說一不二,何嘗受過委屈,更不提被當頭棒捶,破了相,狼狽百態。
房是安哆嗦著摸向自己的腦門,這血出得沒完了,如洩洪似的,好似止不住,房是安看著指尖紅,眼前一陣一陣地發暈。
他無助地望向自己的髮妻,心裡還是不能相信,她會絕情至斯,一點也不動容。
他的目光所及,也是眾人目光所及。
只見宜笑郡主,腳尖朝著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房是安邁上了一步,端王妃忙著阻攔,才喊出一聲「女兒」,宜笑低聲道:「母妃,讓我跟他說。」
女兒自小就是個主意大的,端王妃知道攔她不住,只好放任她去了,自己則站在身後,要是那房是安膽敢再作祟,她便拾起燭臺再照著他已經開瓢的腦袋來上那麼一下。
「宜笑……」
那男人聲音痛苦滯悶,啞啞地,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她,盼著她走近,盼著她垂憐。
宜笑停在他的身前,蹲下身子,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之間傳來灼熱的溫度,房是安又驚又喜,縱然是滿頭血汙,也值得了,他睜大了眼睛,充滿感激和溫情地望向她清嫵的面龐。
失神間,手上的和離書被宜笑取走了,他掌心已空,怔忡地垂落眼皮。
宜笑一手捏著那紙和離書,一手則握住他被血色染紅的手指頭,稍稍牽起來,在他還在淌血的腦門上摁下了大拇指。
房是安突然明白了宜笑的意圖,他呆滯地道:「不,我不和離,宜笑,求你了……」
那隻手卻失去了力氣,任由宜笑慢慢吞吞地指引著,將染了血液的手指頭在和離書下留下了自己的指印。
畫押落成,和離書生效。
宜笑冷靜地將和離書折上,「這上邊的條件,想必房大人看清楚了,除陪嫁外,我什麼也不要,一個月後,端王府的信使上房家取物時,會攜帶你我成親時的禮單,一一對照。至於你家的聘禮,我也會讓母妃查證,若有亡佚或損耗,會兌換成等價錢帛,一併送還。」
這是真正的,清算,一點餘地都沒留下。
房是安張了張口,只感到一股腥甜漫上舌尖,卷雜著嗆人的鐵鏽味。最終,他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宜笑郡主將和離書收入衣袖,算作契書,至於另一份,無論他籤不籤也不重要,她手裡已有底氣。宜笑仍然將另一份落下了自己花押的和離書扔給了房是安,讓他拿著帶回幽州。
「車馬勞頓,房大人負了傷,等傷養好了再回吧。湯藥費本郡主出。」
女子冷淡地俯瞰了他一眼,從他橫伸的腿上跨了過去。
如成親那一日,頭也沒回地,跨過了入門的火盆。
*
宜笑郡主的和離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事畢之後,房是安被抬出宮闈,端王妃領女兒向太后千恩萬謝,姜月見受之有愧,道要留下王妃母女用飯,特讓司膳房備下家宴,端王妃道還要回府告知王爺這個好訊息,怕他躺在病榻上等不得,姜月見留不住,便著人備了車馬,護送郡主母女出宮。
這一屋子的人,除了端王妃和宜笑郡主,最高興的還是陛下。
他叉著自己的肉腰,神采飛揚的,歡喜了一整日。
宜笑和離的熱鬧,傅銀釧看完了,她要告辭了,想著端王府與回府之路同道,便意圖去蹭禁中天駟監的車馬,起身向太后拜別。
臨去時分,偷摸對姜月見低語:「娘娘放心,臣婦已經備好了,娘娘到時是翻雲覆雨,還是佛坐蓮花,想怎麼著怎麼著,萬無一失。」
「……」
姜月見不理會她,親自轟安國夫人出門。
也不知是不是被安國夫人兩句話激的,太后娘娘麵皮掛著淺薄的緋雲,久而不褪。
步搖輕曳,回到坤儀宮中,太后娘娘舒展了濃麗的眉梢,徑直臥入了美人榻,一動不動的,似已不願再起來。
原本她和小太醫之間就算不得清白,傅銀釧來了以後,愈發如同做賊一般,連傳個訊息都得偷偷摸摸。
好不容易送走了這佛陀,姜月見得以舒緩下來,眼風一瞟,正撞上在寢殿內安置燈燭,撒下鵝梨帳中香的錢滴珠。
傅銀釧人是走了,她的話還留在自己耳中不斷迴盪。
太后橫目盈盈,一時間心裡宛如起了毛,總感到有那麼點刺撓。分明這個臉如銀盤、端莊秀美的女官平日裡見了最可心的。
黃昏過去之後,夜色悄然而至,攢金絲纏枝紋葡萄香囊裡的煙氣,徐徐盈入胸懷。
姜月見還在美人榻上歇憩,昏昏昧昧,半夢半醒著。
突然有一雙手,不輕不重地按在她的腰間,感覺極其熟悉。姜月見趴在軟枕上,不覺肌肉鬆弛下來,她將枕上的臉蛋稍側,望向蘇探微,嘴角一勾。
「你好大的膽子,哀家不召,你私自過來,嗯?偷襲?」
蘇探微掌下的力度剛剛好,為她舒緩腰間經絡,目光淺淡地落在她的身上。
姜月見很受用這樣的按摩,久坐傷腰,多少有些兒血脈不通之處,教他這樣按著,確實舒和不少。
突然,一道器皿碎裂的聲音傳來,聲音突兀而尖銳,兩人一同回眸循聲看去,姜月見更是提腰坐起。
碎裂的青花瓷坍落一地,碎片間,錢滴珠立刻跪了下來請罪。
太后宮中的器物樣樣價值不菲,錢滴珠自知就算將自己賣了或許都抵不上這樣一件瓷器,她慌慌張張要收拾,姜月見端坐,身體微微後仰向椅靠,淺笑道:「無妨,收拾好了,便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