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坤儀宮長燭如林。
沐浴過後,安國夫人靠在羅漢床旁,與太后分享宮外帶來的漉梨與林檎幹,姜月見嚐了一口,風味十足,滾燙的茶湯,彌散了騰騰的水霧,柔潤地撲在肌膚的毛孔裡,這個晚間,說說話,倒是舒適宜人。
傅銀釧帶來的果脯太多,也吃不完,姜月見想拿一些教蘇探微也一併嚐嚐,便讓錢滴珠備了一個食盒兒,將剩下未動的果脯肉盛好拿過去了。
人影消失在了殿外黢黑的夜色裡,傅銀釧歪扭上半身,靠向姜月見,清閒地垂落雙手笑道:「太后娘娘,您是真心不怕拿肉包子打狗啊。」
姜月見抬起下巴,茶湯才送向唇畔,頓住了,眼簾抬起:「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傅銀釧如聞笑話,淺淺地「呵」了一聲,「這兩人都在您身邊,這麼久了,您是一點都沒瞧出門道。只是現在誰是肉包子,誰是狗,還不一定呢,那得看娘娘心裡誰更重了。」
姜月見聽了個模糊大概,眼尾微微翹起,「你是說,他倆有——」
傅銀釧一聲笑語打斷了太后娘娘口中含而未吐的「姦情」,「您那個小太醫不好說,這個錢內人,卻是板上釘釘,您方才沒瞧見麼,打娘娘說了那話,讓錢內人送果脯去,我只是輕輕一瞟,便看出她的竊喜。試問,給一個太醫送點果乾值得歡喜個什麼,又不能得賞錢,又不值得攀交。」
在姜月見臉色沉凝下來之際,傅銀釧又道:「這個宮人伺候娘娘這麼久了,還這麼藏不住事兒,只怕對您這位小太醫的心思,用得已經不淺了。」
姜月見的護甲一下一下地往杯沿上叩,並未言語,只有掌下發出一串一串細碎清脆的動靜。
「不過,這也不能怪那錢內人,能讓太后娘娘都一眼相中的男人,怎會是凡品,況且一入宮門深似海,封鎖心門壓制人慾,見到這般美男子,多少都會剋制不住地有那麼點春心萌動。」
雖然傅銀釧發現了這點,但她並不覺著這是什麼大事,轉而又為錢滴珠開脫。
「也的確要怪太后娘娘安排不周,這宮人都開始思春了,娘娘是一點兒都不覺察,還教她三天兩日地往太醫院走動,又是送果脯又是傳話,你家小太醫要是對您有那心思,伸手不打笑臉人,對那個傳話送物件的宮人笑一笑,說上兩句話,嘖嘖,這宮人可不就把持不住了麼。所以臣婦說,太后您肉包子打狗。」
這下不知錢內人是肉包子,還是小太醫是肉包子,總有個有去無回的。
不然,太后娘娘還能容忍自己看上的小郎君同自己的宮人,在自己的屋簷底下成日家地眉來眼去?
姜月見抿唇。
都已這麼明顯了麼?她全然沒一點兒察覺,倒是讓才來坤儀宮兩日的傅銀釧發現了不對勁。她是當局者迷,近日裡一心撲在前朝和後院的男人身上,倒是倏忽了自己身邊,有人已起了異心。
姜月見鎖眉道:「錢滴珠入宮已有十幾年,比哀家還長了幾歲,在坤儀宮當差,從無缺漏。你若不提,哀家怎麼也不會想到,她對探微動了心思。」
傅銀釧見太后娘娘茶也喝不香了,眉眼掛著惆雲,喃喃自語起來,她笑道:「多大一點兒事,太后還想用她,便留著,只是以後避著一些太醫院就是,若不想留著給自己添堵,將她調到司珍房裡去,怎麼不行?」
傅銀釧握住太后娘娘微微發涼的手心,「這事兒關鍵還不在於這個宮人,她怎麼想是她的事兒,只要您那位對她沒這樣的心就成。那個小太醫既然是殿元出身,總不至於太傻,放著金尊玉貴主動拋下高枝兒的太后娘娘不去勾搭,轉道和那個小宮人不清不楚的。」
太后娘娘似已得到安慰,一點不再掛懷,笑道:「哀家自是信他。」
傅銀釧吐出一口氣來:「信不就完了麼,我說這些話也不是要挑撥娘娘和心腹之間的關係,茶壺裡煮元宵,您肚裡有數就行了。」
兩人夜話罷,傅銀釧困了,兩條眼皮耷拉著直打呵欠。
「臣婦得入眠了,困得厲害,這筋骨不成了,小坐片刻就犯困……」
她起身去向太后娘娘精美的拔步床,將床圍上懸於金鉤的描鳳簾幔放落。
回過身躺下,透過一重朦朦朧朧的紗簾,眼光瞥見太后娘娘正在窗邊,同什麼人交代著什麼,傅銀釧嘴唇帶笑,心領神會地躺進軟褥裡,兩眼輕輕闔上了。
姜月見也合衣躺下,一個太后,一個誥命夫人,同枕一片軟枕,兩端都向下凹陷進去。
入夜時分,宮闈內外一片靜謐,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音。
傅銀釧覺察出太后娘娘的心氣不平,呼吸長一聲短一聲,傅銀釧忍不住笑:「既這麼不放心,娘娘跟著去就是了。」
姜月見雖靠在枕上,烏髮如雲流瀉而下,神情模樣卻同坐在太極殿裡一樣肅穆莊重。
「哀家怎麼會紆尊降貴至此地步。」
傅銀釧笑道:「您也別硬撐著了,就算自己不親自過去,找個得力的宮人,傳話東西不送了,太后要留著自己吃,讓錢滴珠將東西再拎回來就是了。」
越說越心煩,姜月見悶悶道:「一口吃食,哀家犯得著麼!給了就給了,這是恩典,誰來都得接著!」
傅銀釧點頭,連忙手掌安撫太后:「是了是了,娘娘一言九鼎,絕無可能朝令夕改,給了就給了,一口吃食,給了那宮人可不就回來了,再說那小太醫,人品足重,堪為男人表率,坐懷都不亂的,有什麼可警惕的。」
姜月見冷冷道:「若是有人敢紅杏出牆,踢掉就是了。」
「紅杏出牆?」傅銀釧驚愕,「娘娘和他的關係,都已突飛猛進到這地步了?」
「……」
太后娘娘是怎麼也不願再接這話頭了,閉眼宛如睡去。
傅銀釧嘆了嘆,「娘娘放心,臣婦也知道自己在這兒招人嫌,等給宜笑郡主將和離辦好了,臣婦就回家去了,那小太醫和小女官,讓太后娘娘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說得他倆倒像是一對兒孤立無援的苦鴛鴦似的,姜月見眉心一皺。
夜半三更的,傅銀釧自知討了個沒趣,閉嘴就寢,都快要睡著了時分,還模模糊糊聽到太后娘娘清冷的一道哼聲。
「……」
*
宜笑郡主是宗室郡主,當初嫁入幽州刺史府,規格儀仗是類比公主出降。如今和離,也是一樣。
姜月見手書傳召端王與端王妃入宮,端王因身體虛疲,不便行動,端王妃便讓他在府中歇著,自己領女兒入宮拜謝太后。
陛下也親自主持和離。
這和離的陣仗,甚至蓋過了三司會審。
等到房是安踉踉蹌蹌愁雲慘霧地來到正殿上時,一種五馬分屍的痛苦感覺從腳底心一直竄上後脖頸子,滿手心都是涼涼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