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四方抹了一把髒兮兮的臉,重新拉開能量面板進入那個直播間。
可都過去了這麼長的時間,直播早就結束了。
「你去哪兒?」林深見她站起來就走,趕緊跟上,「到處都是人了,我們可以稍微休息一會兒。」
「我有別的事情!」肖四方一邊往前跑一邊嘗試去撥岑薄的通訊,沒被接聽又去撥林遇的。
好在後者還能撥通,沒過太久就接了起來。
「四方,我這裡現在有點……」
「外公,我就問一個問題。」肖四方打斷了他,嗓子繃得像一根再施加一點點力道就會斷裂開來的弦,「岑薄……還活著嗎?」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處變不驚的滄桑聲線蒙上了令人心悸的沉重。
「活著,但是不太好。」
「我給你發了定位,你直接過來吧。」
定位的距離不近也不遠,二十一公里,過去只要十多分鐘。但就這十多分鐘,肖四方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要跳停了,它咚咚咚地上下彈射著,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又一下子沉到無底的深淵裡。
她早就預想過所有的結局,也接受最壞的結果,但她可以不害怕,卻不能不難過。
短短一年時間他們交纏在一起的部分太多了,多到他已經變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既像一個溫柔的長輩讓一個無父無母的女孩得到了彌足尊貴的教導,讓她敬慕崇拜憧憬,又像一個孤單的小孩隔三岔五就要鬧上一陣,讓她無奈心疼憐惜。
雖然他的存在沒法被明確定義,但他就是已經長在身上的一塊肉,若要割掉,就必定會流血。
目的地到了,下飛行器的時候她被腳下的碎石絆了一下,林深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擔憂地看著她。
林遇就站在前面等她,接到她後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把人帶到了一間還算完整的房間門口。
「基因實驗的研究人員中有幾個倖存者被我們抓住了,他們利用勉強還能使用的裝置給他測試了一下……」林遇頓了頓,「他的異化率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四,並且直接進入他們口中的異化後期了。」
他沉重地看了肖四方一眼,但後者出乎意料地鎮定。
「人還清醒嗎?」
林遇眼神訝異,點頭,「意識是清醒的。」
肖四方哦了一聲,說了句「那就好」。
她輕輕地吸了口氣,便毫不猶豫地把手指壓在門把上,推門進入。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門口的光投進去,顯得有些昏暗。
但無論如何黑暗,都遮不住房間正中央戴著頸環的「異形人」那鮮明的特徵。
渾身上下已經找不出任何屬於普通人類的特徵了,柔軟的頭髮、白皙的皮膚、令人嫉妒的輪廓線條這些通通都沒有了。
對上那雙猩紅的眼睛,肖四方抿直了嘴角。
她的神情好像嚴肅又很麻木,就這麼停在了門口。
直到一絲絲本來面貌都看不出來的「異形人」慢慢地張開了雙臂,那張猙獰又醜陋的臉好似忽然柔和了下來,刀鋒一樣窄的豎瞳彷彿也漂亮可親了起來。
她的感應神經才活了回來,快走兩步撲了過去,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在已經感受不到這種輕微觸感的肩膀上。
尖銳的利爪往外張開,掌心輕輕回攏,收在單薄的後背上,輕輕拍動。
她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暴露脆弱的聲音。
原來有些事情,是做再多的心理建設都沒有用的。
林遇回頭,淡淡地瞥了一眼滿臉震驚的小孫子,把門掩上了。
門內。
肖四方沒有難過太久,情緒發洩出來就又重新振作了起來,把能量面板輸入方式裡的防誤觸關掉,調出打字板給他。
「我問你答。」
徹底喪失了發聲功能的岑薄點了點頭。
「還能變回來嗎?」
堅硬的指甲在螢幕上慢慢滑動。
——不知道。
「異化率還會上升嗎?」
——不知道。
一模一樣的三個字反覆刺痛她的眼睛,讓她忍不住想要眨眼,或者流出點什麼溼潤的東西來緩解這種難受。
但這次她穩住了,繼續問:「還能治嗎?」
——目前沒有好的辦法。
肖四方閉了閉眼睛,上下眼瞼緊緊地擠在一起,好像這樣就能改變剛才看到的內容。
沒有溫度的手掌拍拍她的肩膀,在打字板上又輸入了一行字。
——但我也不會馬上就死的哦。
肖四方看向他。
肩膀上的那隻手又拍了拍她,示意她看螢幕。
打字板上又浮出一行字來。
——目前沒有辦法,不代表將來也沒有辦法,我可以到生院做生物凍存,等研究進步。
肖四方緊緊抿著嘴唇,不想接受這個辦法。
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移到了她的發頂,和石頭一樣堅硬的掌心輕輕蹭了蹭她的腦袋,另一隻手緩慢打出幾個字。
——你送我去,好嗎?
一點也不好。
肖四方很想這麼回答他,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岑薄肯定比她難過。
在這種時候,她應該也要成為一個成熟的大人了。
於是她點了點頭,雖然笑不出來,但也忍住了沒哭。
綿軟的聲音摻上一點點顫抖,將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黏在了一起,讓他們無比靠近。
「好。」
塵埃落定。
3845年7月23日,新人類帝國長達三百一十二年的統治宣告結束,共和聯盟登上新人類政治的舞臺,開啟新人類史上的新篇章。
聯盟的第一任總統由x-521半廢墟星星主出任,副總統由x-338半廢墟星星主、x-666半廢墟星星主出任,另成立內閣,其餘廢墟星星主均為內閣成員,享有協理政務權。
總統及普通內閣成員均受監察局監督,三年一屆,任期滿後全民選舉更換。
與此同時,監察局宣佈任職制度改革,局長及最高監察部長十年一換,不得連任。
3846年8月1日,流民新法正式頒佈,即日生效。
網路上又轟轟烈烈地鬧了起來,加上這一次許可權開放的流民們也怯生生的加入了討論,平臺伺服器連續崩潰,不得不暫時關閉業務進行升級維護。
當然,這些都與生命研究院無關,不管統治者是誰如何變換,生命研究院的方向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對生命對人類永無止境的探索。
封存艙中灌滿了特製的容存基質,縷縷清涼的白霧嫋嫋彌散。
岑薄躺在封存艙裡,一雙異化完全的眼睛微微轉動。
研究員們憷得移開了視線,這幾天看習慣了的肖四方卻還覺得挺好看的,甚至覺得它們像紅寶石那樣剔透好看。
封存艙整個都是透明的,材質也沉甸甸的,質感肖似水晶。
「可以關上了嗎?」研究員小心催促。
那雙被肖四方加了一百層濾鏡的眼睛似乎笑了一下,那一瞬間的目光前所未有的集中在了一起,深深望進上方的人眼底。
隔了一秒,慢慢闔上了眼瞼。
肖四方直起身體,在研究員的指導下扣緊艙門,然後抬手按在了封存艙上。
過了一秒,又或許過了一分鐘,她俯身過去,隔著厚重的艙蓋,鄭重地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
「晚安。」
每一個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