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青煙飄蕩,濃重的香氣尖銳刺鼻,饒是已經習慣待在這種雲煙霧饒環境裡的秘書官也有些抵抗不住,大腦昏沉。

但上首的老人卻精神矍鑠,從公文中抬起的眼睛目光如電。

似重非輕的目光落在年輕的秘書官身上,讓人渾身也跟過了電似的抖動起來。

「監察局怎麼樣了?」

「回陛下,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嗯。」

皇帝閉上眼睛,收回了那道彷彿可以把人切割成碎段的眼神,這讓秘書官稍稍鬆了口氣。

片刻之後,上首的人又問了:「岑薄回來了嗎?」

「他……沒有收到人回來的訊息。」

皇帝慢慢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那股壓力就又施加在了秘書官的身上。

「這很奇怪啊,算算時間,他應該要堅持不住回來了才對,怎麼還在外面待著呢?你說,338有什麼好的嗎?」

秘書官字句斟酌,小心道:「需要屬下通知他即刻趕回麼?」

「算了。」皇帝擺擺手,話語裡充滿了矛盾,「他要是巴巴地就回來了,我倒要更擔心一些。他哪裡是會關心這種事情的人,一個沒心沒肺的東西,還是繼續沒心沒肺下去的好,隨他去吧,要說起來338確實比主星有趣一些,林家那小孩把那個星球攪和的多好看?」

秘書官不敢吱聲。

「哦,對了,雖說隨他去,但時間上還是要把控一下的,總不能讓他惹出什麼事情來。要是這周過了還不回,就把人傳回來吧。」

「是。」

正在秘書官點頭應下之際,外頭的大門忽然被敲了兩下,慢而長,韻律特殊,透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勁兒。

皇帝的視線猛然如劍朝秘書官噼去,後者一個踉蹌便跪下了,整個人伏在地上。

「陛下!屬下真的沒有收到任何訊息,沒有故意隱瞞……」

看著顫抖不止的秘書官,皇帝倒是知道他不敢,而是岑薄太敢了!

「讓他進來。」

「是、是。」

秘書官連滾帶爬趕去開門,岑薄笑盈盈地扶了他一把,道:「您客氣了。」

秘書官這時候哪有心思和他調侃逗趣,戰戰兢兢起來也不敢說什麼,抿著嘴關上了大門。

岑薄也未行禮,直接走到案桌前,眼皮一眨便露出了一雙完完全全屬於異形的眼睛。

紅得像帝國旗幟的底色。

皇帝捏住扶手,才沒有下意識後退,維持住了往日的威嚴與和藹。

「瞧你一路風塵,去休息吧。」

因為沒有可以威脅岑薄的東西,不但不能完全拿捏住他並且反被他拿捏,所以皇帝從來不在他面前直言異形異化,防得滴水不漏。

對於這頭喜怒無常的豺狼,他可不想留下更多的把柄,萬一它一時興起,想坐一坐這帝國至高無上的王座,那他是讓還是不讓呢?

所以彼此就早前達成的平衡心照不宣,一直維持著這種不明說的默契。

但今日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帶了一些試探的意味。

畢竟這關頭過於敏感,他雖不覺得這狼崽子會去蹚這趟沒有任何好處甚至還可能將其推向深淵的渾水,但古人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不得不防啊。

他仔細地觀察著面前這人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發現比往常確實有多了幾分異樣。

萬年不變的笑容配上那雙久久不褪去的紅色眼珠子,比從前更冷漠猙獰了。

可接下來岑薄說的話,又像一隻天底下最大最重的拳頭,生生把他所有的戒備打成碎渣,最後鍛造成無法形容的恐懼。

「前幾天我失去了意識,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您覺得我需不需要在一個安全級別更高的地方待上一段時間?」

寬大的椅子吱嘎一聲,往後挪了兩個釐米,皇帝驚得幾乎要站立起來。

岑薄似乎看不見他的失態,「我認為是今年您頻繁地傳召我的緣故,或許本次治療期後,我們需要重新談一下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

皇帝呼吸急促,整個人都充血發紅,捂著胸口悶聲喘了好一會兒,錯開視線看向地上跪著的秘書官,厲聲道:「滾出去!」

「是。」再次成功脫身的秘書官強壓著激動,低著頭跑了出去。

人都說岑副院是福星這話果然沒錯,他又逃過一劫了!

皇帝現在可管不了別的一些人在想什麼,他只知道要是岑薄沒了,他離死期也就不遠了!

他極力穩住自己,做下安排:「日後如何等你這次治療期結束後再說,但你說得對,萬一出了問題,你的莊園確實不夠安全。你就留在皇宮,裝置我會讓人運過來,馬上安排你開始治療!」

岑薄對這個安排沒什麼不滿意的,還很周全地問:「那我要先從這扇門出去,再偷偷地回來嗎?」

「不必!」皇帝扶著椅子,忍著一陣陣的頭暈目眩道:「你就以照顧我的身體為由直接留下吧。」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後,他整個人都頹喪地坐了下來,很久才打起精神。

自我安慰這樣也好,他挑明瞭說就代表他不想和自己翻臉,他還想活,那就不怕他臨時反水,也不必再分出人手去管控他了。

而另一邊,肖四方在監察局幾位暗訪官的帶領下,出現在了某一顆半廢墟星城外廢墟里。

灰撲撲毫不起眼的橢圓形建築裡,東一把西一把放著的椅子上坐滿了各個星球上最具話語權的人物。

無論男女,臉上都鐫刻著深深的時光印痕。

年齡不過是他們每個人零頭的肖四方站在這群人中央,強行穩住自己挺起了胸膛。

真說起來,這一幕滑稽至極,換了從前任何一個時刻,一個流民,還是一個未成年的流民,都是完全入不了這些目下無塵大人物眼的螻蟻存在。

可偏偏此時此刻這個流民就站在這裡了,而且還不顯現卑微氣短,昂著頭有和他們一較高下的氣勢。

難堪嗎?難堪。

難看嗎?難看。

但沒辦法,這些注重名譽的大人物名正言順出征的唯一辦法就緊緊地捏在這位剛過十八週歲的流民小孩手上。

有些人低著頭裝看不見來維持自尊,有些人不遺餘力施壓來試探敵方深淺,也有些人承認了心中自然而然生出的敬意,用善意的目光鼓舞著這個年輕人。

一位滿頭銀絲的女星主就對肖四方表達了這樣的善意,親切地打趣道:「孩子,一個人在這裡你害怕嗎?不擔心我們拿你的性命威脅你嗎?」

肖四方誠實地搖頭,這個念頭她一瞬間都沒有過。

「解放流民這個舉措利國利民,無論對二等居民還是對流民都有好處,我是提出者,但來到這裡的你們也一定是支援者,我不用怕這種極端的事情發生。就算我們作為兩個階層,在商討的時候存在摩擦,使得雙方矛盾激化,我也不用怕。」

女星主笑道:「為什麼矛盾激化了你還不怕呢?」

「我對在座的各位不瞭解,但我知道監察局的局長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她自信滿滿的樣子讓某一位星主嗤笑了一聲,涼涼嘲諷:「你的自信不是來自於監察局局長是個怎麼樣的人,而是來自於他是你的外祖父,無論如何都會保住你吧。」

略顯嘈雜的環境安靜下來,眾人目光尷尬地看向林遇,而林遇本人姿態大方,彷彿事不關己。

肖四方回頭找到這個人,盯著他的眼睛,還露著微微稚氣的臉板得嚴肅無比:「如果您所有的觀點都像您剛才這句話那樣狹隘膚淺,那麼我建議您還是不要參與這次的新法討論了。您的一切思維已經縮小固化了,那麼等會兒無論我說什麼,您恐怕都會覺得……」

「啊,這人就是眼饞二等居民的生活,想過好日子,才厚顏無恥的站在這裡大放厥詞。」

說話的星主是712在位五十多年的老星主了,如今年齡已經高達一百四十二歲,而肖四方比他重孫還小一歲,被這小輩中的小輩如此指責,他的臉怎麼掛得住,哼了一聲嘲道:「難道不是嗎?」

他這一哼哼,讓本不打算發言的群眾都動了起來,個個面色不虞,甚至還有些鄙夷地看著他。

最先出聲的女星主冷笑一聲:「照你這麼說,我們這些老傢伙千里迢迢來這裡集合,就是為了聽一個眼饞二等居民生活的普通流民大放厥詞?」

712星主一愣。

338星主盧雋笑呵呵補刀:「哎呀,我們真的是老了啊,思維都縮小固化到這種程度了,看來還是得趕緊讓位,多給年輕人一些機會嘍。」

已經和338結盟成共同體的366星主捋捋鬍子,附和道:「明著是嫌人家小姑娘不夠分量,暗地裡原來是在罵我們這些人老糊塗,老兄啊,你對我們有意見直說好了嘛。」

其他人也紛紛大開嘲諷技能,不陰不陽把人從頭到腳都罵了一遍。

712星主發現自己犯了眾怒都被群攻了,只得敗下陣來舉手投降:「行行行,我錯了,你們給我留點面子行嗎?還有,我說你這小孩也太狠了,你這說話的本事哪裡學的,讓我也再進修進修?」

已經從岑薄身上掌握到微笑表情精髓的肖四方勾起嘴角,清淡一笑。

「我作為流民一生下來就預設接受所有二等居民的嘲諷,這是熟能生巧,您還是別受這委屈了。」

712星主噎住,緩了緩明白過來後又給氣樂了。

好傢伙,這是說讓他回孃胎重練呢!

不過也多虧了712星主跳出來英勇扛刀活躍氣氛,才讓這個會議少了一絲絲凝重,而多了全力以赴的慷慨之氣。

會議整整持續了三個小時,肖四方獨自接受了數十位掌權人的車輪戰,就新法案的條件拉拉扯扯,場面數次陷入僵局。

毫無疑問,在這群人面前肖四方還是太稚嫩了一些,技巧上有些不夠看,但她深知自己才是優勢方,只要夠強硬就不會讓他們佔到太大的便宜,愣是梗著脖子撐完全場毫不露怯。

輪番上陣的實權者們死活撬不開她的嘴,再加上心裡其實也知道完完全全解放流民能夠得到更大的回報,最終一步退步步退,讓肖四方在平權路上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雙方終於商定完畢簽下協議,各自儲存了全過程的錄影。

712星主看著肖四方嚴肅鄭重的臉,忍不住又嘴賤了一句:「你是給流民爭取了很多很多的權力,但你確定你同意的那條三年後輸送一百萬流民參軍,自主報名不夠可強制徵召的這個條件,不會讓流民們唾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