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吸了氧氣後就躺在了溫暖到微微發燙的地上,其餘兩位包紮完畢後卻都站了起來,銳利的雙眼警惕地環顧四周,其中一人還試圖往周邊探索。
才邁出兩個大步,就被重新抬起的槍口對準。
肖四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命令道:「退回去。」
眉骨鋒利,眼神深邃明亮的傷退軍人卻只是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看著她。
軍人多數性格剛強,不願讓步,女孩生怕他們起衝突,趕緊出面打圓場:「他沒有惡意的,習慣性地想勘察一下四周的情況而已……」
「這是完整廢墟,存在不穩定的災變物質。」肖四方打斷她,眼神利劍似的揮向仍然站在原地不動的男人,「你有把握不觸發任何反應嗎?」
或許是災變的威脅震懾住了他們,又或者是她的眼神太過堅決,那個男人終於往後退了一步。
但退後的只有他的身體,那道犀利的眼神卻更進一步,和低沉有力的聲音一同向她發起進攻。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功能一切正常的完整廢墟,供暖和照明都是你恢復的吧?你是什麼人,你做這些的時候有把握不觸發任何反應嗎?」
肖四方冷漠地看他一眼,「我可以害死我自己,你不能。」
男人嗤笑,目光落在她懷裡的人身上,挑起眉頭,「那位仁兄恐怕也不想被你害死吧?」
「這不關你的事。」
她是不得已而為之,就算真的不小心觸發了什麼,她和岑薄也就是相互牽連命運如此沒有對錯。
可這些人不一樣,她和他們非親非故,死在他們觸發的災變效應下絕對會死不瞑目的。
她還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不能枉死在這裡。
「唉,你別說了。」女孩皺起眉頭,不快地看了這個執著的男人一眼,「要不是人家弄好了這個供暖,我們現在還得受凍呢。作為享受一方,為什麼這麼咄咄逼人?」
剛剛冷嘲熱諷完的男人面對她卻很嚴肅,擰著眉頭略顯陰沉:「這人有問題。」
兩個人單獨出現在風雪狂暴的月牙山,擅自進入完整廢墟還敢四處搜尋恢復房屋功能,外人入侵發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她懷裡那個男人卻紋絲不動……
這一切讓他不得不懷疑這裡頭有貓膩,大致情節他都勾勒好了。
一對情侶發生矛盾,女人誘騙男人來到荒無人跡天氣惡劣的月牙山,成功將人殺害後拋屍完整廢墟,後又心生悔意……
正在他越想越深,越想伺機一探究竟的時候,昏迷了六個小時的岑薄終於醒了。
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正好望進肖四方的眼底。
肖四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眼眶卻紅了,浮動的水光在眼裡打轉。
冰冷漠然的流光轉瞬即逝,那張多了幾條礙眼血痕的臉不斷在視野裡放大,最終刻進他的心底,讓他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了神態。
失去意識後的記憶紛至沓來,最後在腦海中不斷播放黝黑的利爪扣住對方嘴唇並且在她臉上留下血痕的那一幕。
一種新的情緒又從他的心底滋生出來,像是有一把火架在心臟的下方,烤得他倍感煎熬,卻又不得翻身。
肖四方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無用的眼淚憋了回去。
她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這麼感性。
滿懷著激動與最後的一絲擔憂,她板著面孔用顫抖的嗓音問道:「你是誰?」
岑薄看著她,聽著這簡單的三個字,神奇地發現剛才的煎熬感忽地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失去意識前感受到的那種心底潮溼的舒暢感。
他聽到自己笑了起來,輕快地回答出了這個不成問題的問題。
「你自立陣營中的第二個人口,你的左膀右臂,你的戰友。」
溫潤熟悉的聲音使得肖四方的視線再次不受控制地模糊起來,她繼續用力吸氣,成熟地穩住了自己的情緒,在一片朦朧中回應:「好吧,恭喜你平安回來。」
門口五人面面相覷,迷茫地看著前方的兩個人,尤其是慘遭打臉的那位年輕軍人,更是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倆了。
由於異化五感比常人敏銳無數倍的岑薄微微扭頭,第一時間對上這道不太友善的目光。
朝自己看來的視線又冷又利,淡漠得像不起波瀾的冰川,又像屋外殺傷力極大的暴風雪,年輕軍人一驚,難以抵擋地收回目光,心中大駭。
這人什麼來路,氣勢如此驚人?!
那邊肖四方小心地把人扶起來,語氣關心中摻雜了一點小小的抱怨:「你知道的,我根本打不過你,所以你是沒受什麼外傷啦,但有沒有內傷就不知道了,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岑薄看了自己被包裹住的身體一眼,肖四方立刻拍了拍他的腿,補充道:「你的腿可能有一點‘凍傷’。」
「沒事,過一會兒就好了。」
他的面色看起來沒有異常,但這次意外已經讓肖四方失去了對他的信任,狐疑地多瞧了幾眼,迂迴道:「等你腿好了,我們就回去吧,我覺得我沒有本事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情景了。」
岑薄沒有立刻說話。
這一次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關頭產生那麼強烈的情緒,從而刺激到一直都很穩定異化率,提前進入了異化期中期。
確實不能再在外面遊蕩下去了。
「好。」
他答應了,肖四方心頭一樁事了的同時又有些失落,覺得自己滿腔知識都還沒能派上用場就鎩羽而歸非常的不爭氣。
為了轉移這種挫敗感,她小聲問起忽然這樣的緣由來:「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就變成那樣了?」
岑薄笑起來,調整姿勢倚在她的肩膀上,慢悠悠答道:「因為快樂,也因為憎恨。」
「……這麼矛盾?」
「嗯哼。」
肖四方嘆了口氣,決定放棄這個莫名高深的話題,又問:「那你為什麼會跟上那幾個人啊?」
岑薄回憶起那些人的笑容笑聲,漂亮的眼眸快速閃過暗芒,心中依然無法避免地生出嫉妒與恨意,要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壓制住這種跟隨異化程度洶湧澎湃的負面情緒,用平和的語氣去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正好在下面經過,發出了很吵鬧的聲音,嗯……比你煩多了。」
肖四方驚愕地看著他,良久才艱難地進行自我反省:「我的錯,我作為你的監護人,不應該把你一個人甩在後面……」
居然都開始以監護人自居了,岑薄忍俊不禁,無聲笑了一會兒,臉上的神情才慢慢淡去,低聲道:「是我的錯。」
要不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低估了異變的影響力,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肖四方很想回一句「你也知道」,再三斟酌後還是忍了,說起自己的另外一種感受。
「其實也還好,事情過去了,你還能這樣普普通通的和我說話,讓我感覺非常高興,還有……」肖四方不好意思地伸出兩根手指捏在一起,「這麼一點點的成就感,嘿嘿。」
這是她第一次幫上忙,有一種諾言兌現的喜悅感!
岑薄沉默片刻,舊事重提:「還記得第一次見面你答應我的事情嗎?你說等你實現了你的夢想,只要我來找你,你就會保護我。」
「當然記得啦,雖然你當初……半真半假地騙了我,但我既然承諾過,就是有效的!」
肖四方連連點頭,覺得自己的人格還是很高尚的,早就大度地原諒他了。
「這樣啊。」
她斬釘截鐵:「是的!」
「那可以提前一點保護我嗎?」
他的眼神和聲音一樣淡淡的,卻又彷彿重重地壓到了肖四方的心上,讓她微微發愣,不明所以又不知所措。
岑薄看著她茫然的臉,嘴角慢慢翹起,愉快地笑起來。
「說笑的,傻姑娘。」
肖四方回過神來,卻鄭重地抓了他的手,緊緊握住。
「可以的,你忘掉了嗎?我之前也跟你說過,只要你有需要,我就會竭盡全力。」
「我說話算話的,你別看不起我。」
已經關不嚴實的門縫裡漏進一絲冷氣,轉瞬間便被屋內的熱流同化,變作加溼的幫手,讓乾燥的空氣和心田一樣微微溼潤起來。
在這種莊重而又神聖的承諾時刻,一串銀鈴似的笑聲突兀地打破了話語間短暫的靜默。
肖四方望過去,門口的女孩舉著一卷繃帶笑得見牙不見眼,渾身上下都透露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女孩笑停之後,含著兩個深深的酒窩對他們道:「雖然你們的組合看起來有一點奇怪,但作為你們的見證人,我還是要對你們說一聲祝福哦~」
肖四方:「……」見證?
女孩對她的困惑視而不見,自顧自拿出一瓶粉色的酒,蹭著地板小心地把它滾到對面去。
「這個是我自己喝的酒,度數很低的,你們倆喝一點慶祝一下吧~」
肖四方伸手摟住那瓶酒,把它直立起來,板著臉嚴肅道:「我發過誓不再喝酒的。」
她一點兒都不明白這個人說的這些話到底是意思。
耳根在發燙,但她依然對此毫不知情。
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
岑薄想起了什麼,低聲笑起來,伸手接過酒瓶,徒手開啟了蓋子。
「你不喝沒關係,我喝也行。」
面具推高露出下半張臉,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甜到齁人的酒液滑入喉嚨,帶起一片細密的顫慄。
「味道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