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四方在第二天早上才從艾達口中得知聖父大人離開的訊息,當即想起了昨天夜裡的交談,心頭又惴惴起來。
通過聽來的零散資訊拼湊,可以知道聖父大人這兩天很頻繁地外出……難道他也上前線幫忙了?又或者失控星球還在增加?那情況應該真的非常嚴重了吧?
她一遍胡思亂想一邊學習,效率極低地花半個小時學了兩個再普通不過的知識點,才真正進入狀態。
x-139半廢墟星。
優雅行走在戰後殘骸上的男人忽然打了個噴嚏,引起周邊環繞十多人驚恐的注目。
岑薄揉了揉鼻子,微微笑道:「沒事,或許是這邊味道太大了一些。」
眾人看了血跡斑駁的四周一眼,理解地點點頭。
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破壞程度更甚於一次災變的爆發,平整的路面翻起,新科技產物化為齏粉,重新蓋起的高樓被己方的重火力轟成大小不一的碎塊,間或滾落在一塊又一塊小則不到一個平方多則數十平方的黑色仿碳化坑裡,和遇難者們看不出原貌的遺骸混在一起。
仿碳化坑是異形人造成的,異形人擁有無論是密度還是強度都遠遠超過人類異能的能量,小小的軀體可以輕而易舉地摧毀一架凝結了數百年人類智慧的高等機甲。這些人形濃縮能量體橫衝直撞,赤手空拳把裝備精良的人類逼到只能防守的境地。
由於天網系統被破壞,哪怕此時的139生活條件比未開發的廢墟星還要惡劣,倖存者們也只能龜縮在勉強能夠遮蔽風雨的殘骸裡,每天聞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數日子,等待天網系統重建,好被安置到其他沒被破壞的半廢墟星上重新開始生活。
如果他們可以捱過這場戰後爆發的「瘟疫」的話。
數百年前那場大災變後,所有幸存者都成了異化過的新人類,除氧氣帶來的副作用外幾乎脫離了一切曾經困擾著舊人類的疾病,因此誰也沒想到這一次的戰爭還能喚醒這位很久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倖存者中有人無故開始發燒,體表溫度近四十攝氏度,意識昏迷,萬能的氧氣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如果只是在身體強度低的流民眾爆發也就算了,二等居民倖存者們也陸陸續續出現相同症狀,生命研究院無法再袖手旁觀,只能派遣出十位研究員,由距離139最近的岑薄帶隊,徹查病原。
不得不說,生院讓岑薄作為代表出現在139這一決策非常英明,廣受居民愛戴的聖父大人一齣現,精神萎靡的倖存者們立刻重新振作了起來,睜著一雙雙溼潤的眼睛,牢牢盯著面前這個雪白的身影。
岑薄站在難民堆裡,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憐憫與愁容。
「請大家不要著急,清理局的人正在城外排查新的容居地點,最慢一週,你們就可以離開這片已經被汙染了的土地。」
他不疾不徐的嗓音總能令人平靜,尤其在他彎下腰,抱過一位母親懷中正在高燒的三歲小女孩,而前一秒還痛苦□□的孩子在他懷裡忽然安靜了下來時,眾人恐慌的情緒瞬間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安撫。
「但在轉移之前,我們不能再任由疾病發酵擴散了。」他抱著孩子,輕拍著孩子的背,溫和地看著大家,「我知道被迫留在這裡的大家心中緊張害怕,也很疲憊,很遺憾現在還是沒到可以休息的時候,為了克服新一輪的難關,我們必須先再堅持一段時間。」
他轉身,為眾人介紹自己身後穿著防護服的團隊,「這是生命研究院病理科中最優秀的十位成員,在病原被查清和解決之前,都將和我們一起共同面對困難。所以也請大家更有信心,積極配合生院作出的解決方案,早日脫離險境。」
他說話很有技巧,把自己放進了受苦受難的整個群體當中,彷彿他並不是在代表生命研究院發言,而是作為難民中的一員,正在為克服困難竭盡全力。
心靈已經傷痕累累的戰地居民們哽咽了,眼淚不值錢似的流下來。
「我們一定配合,也相信您的一切決定!」
「求求您,帶我們脫離苦海吧!」
「嗚嗚嗚我好害怕呀……」
站在生院的研究員身後的幾個視訊員分散開來,盡職盡責地抓住每一個令人動容的瞬間,從不同的角度拍下無數影片,粗糙剪輯之後,便會放上全星域的公用網路,迴圈播放。
岑薄平易近人地和群眾聊了半個小時有餘,才將熟睡的孩子還給那位母親。
等到達原本的接見地點時,等得望眼欲穿的星主立即迎了上來。突逢變故短短三天,這位今年一百一十二歲原本保養良好皺紋少見的男人簡直像變了一個人,血氣空虛,蒼老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化成一堆骨灰。
單獨邀請岑薄進到一個還算完整的房間裡,他開口的聲音也是腐朽了的沙啞:「岑院長,這次的高燒……」
岑薄輕輕搖頭,「沒有任何文獻可以參考,病源排查需要從頭開始,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
「是麼。」星主怔了怔,苦笑,「這可怎麼辦啊。」
整個星球都毀了,現在連僅剩下的幾百萬人都保不住了嗎?
岑薄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星主整個人都灰白了,喃喃低語:「完了,半廢墟星成廢墟星了,x字編號在我手上流失了……」
他滿臉痛苦與悔恨,還有時運不齊的惱火與委屈,令他完全失去了一星之主的氣度與強大。
一隻手帶著冰冷的寒意落在肩膀上,傴僂著身體的老人茫然抬頭,郎朗的聲音便自耳邊也從心頭響起。
「如果連您都灰心喪氣,那又讓這些普通的居民怎麼辦呢?現在還沒到必須放棄的時候,如果您覺得堅持不下去了,不妨去看看那些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完整的身體,失去了未來大半可能性的人們,是怎麼繼續堅持的。」
星主的臉因為這一番不留情面的話而漲得通紅,他囁嚅著嘴唇試圖找到一個可以解釋自己暴露出軟弱一面的理由,又在對方平靜無波的視線裡放棄了。
在其位謀其政,任其職盡其責。
沒有藉口,也不能退縮。
他嘆了口氣,將這幾天總是佝僂著的腰挺直了幾分,認命般堅定道:「岑院長,有什麼需要您儘管吩咐,我一定辦到。」
於是岑薄體貼地給了他一個笑容,清風般拂去他心頭的羞窘不自在。
工作好無聊。
想早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