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三年
多數人只是猜測著皇帝的病情,就連周文元都知道的並不多。所以這樣的訊息傳到王岫芸耳中便有些遲了,王岫芸十分的不快:「瞧,我還真是沒有當皇后的命。」
這話,王岫芸對鏡中的自己說,她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局勢的無奈。有沒有必要再見一見秦王?沒有必要,因為秦王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了,他只會幫助王家清理內閣,但絕不插手皇帝和王家的事情。魏池?沒有意義,他想必會竭力站在陳熵的立場解決問題,自己和他本就目標一致,沒有再次聯手的必要。
陳玉祥?
王岫芸想到了這個人,這個陪著陳熵度過最艱難的時期的人,她是陳熵的親人,更重要的是,她是現在宮中地位最重的女人。
她為何沒有任何動作?
她和誰做了交易?
我有辦法見到她麼?
答案當然是沒有,因為自己是尚未大禮的未來皇后,對方是尚未出閣的公主,一個絕對不能進宮,一個絕對不能出宮,是沒有辦法見面的。
「想個辦法。」王岫芸叫來了自己從老家帶來的那位軍官。
兩天後,一位小公子騎著馬到了京城外,似乎沒有任何目的的在大路邊閒逛。直到一輛精緻的馬車出現在了城門口,這位小公子才微微一笑。
「小姐,那應該就是了。」
小公子示意一旁附耳講話的男人原地等他,自己則獨自一人不緊不慢的朝那輛馬車而去。
「久見了。」
陳玉祥見車簾被馬鞭掀起了一角,心猛地一跳,想了半天竟想不出別的話來答她,只能說:「久見了。」
上次見面還是在十年前,王岫芸才幾歲,一個小姑娘就這樣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陳玉祥不免感慨。
王岫芸放下車簾,坐直了身子,對車伕冷冷的說:「跟著那個人走。」
站在不遠處的軍官見她授意便在前方引路,駕車的人趕緊提鞭跟上。
「這麼多年你過得還好?」
陳玉祥很著急陳熵的事情,但沒想到這個人卻沒有急著問他。
「這麼多年你過得還好?」車外的人沒有聽到回應,重複了一遍。
「還好。」
王岫芸便沒有再說話,陳玉祥只能感到車子在慢慢地向前走。王岫芸原本並不叫這個名字,似乎聽王皇后說過,她父親第一次看到這個晚輩便對她倍加寵愛,想來想去就改成了這個名字。「岫芸」?「秀允」?王允義到底對她有怎樣的期待?
僅見過那一面,那一面中有太多人的面孔,自己是那個畫面的主角,但這個五歲的小女孩也是的。她不是公主,卻別有一番引人矚目的氣質。就是這種氣質,讓著男裝的她看起來如此自然得體。
馬車停下了,過了一會兒,王岫芸的聲音才從車外飄了進來:「現在只有我們兩人,我有話想要問你。」
「你請說。」
「你覺得我會是個好皇后麼?」
「嗯?」陳玉祥沒有領會到她的意思。
「陳熵如果得到我的幫助,他能成為一個好皇帝麼?」王岫芸沒有再等她回答:「我會這樣做的,並且一定能做到,但是前提是,他至少得活著。」王岫芸頓了頓:「請幫我轉告他。」
「你認為他會死?」陳玉祥的聲音有些顫抖。
「對。」
「為何?這果然不是普通的病,是有人要加害於他?!」陳玉祥再也沉不住氣了,在車裡嚷了起來。
「你見過有人得過這樣的怪病麼?」
「那是誰?」
「是不是你?」
「我?」陳玉祥吃驚的反問?
「不是你?」
「怎麼可能是我?」陳玉祥掀開了車簾,正對上王岫芸的目光,這種表情似曾相識,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從父皇那裡見到過,那種可以洞察一切的目光。
「很好,不是你。」王岫芸收回了自己可怕地目光,恢復到了平常的樣子:「如果你真的不希望皇帝死去,那就去監管皇帝的衣食住行,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要信任。讓皇帝換一個地方居住,搬到你的寢宮裡去。」
「皇帝已經快成年了,怎麼可能搬到我的寢宮去。」陳玉祥有點明白她的用意了,但依舊很吃驚。
「自己去想辦法吧。」王岫芸的和善的笑了笑:「畢竟對你來說,他很重要。有需要幫助的地方,王家會竭力而為。」
陳玉祥有一點被激怒的感覺,這一場沒有敬語的對話令她感到不適應。
「下面是另一個問題啦。」王岫芸臉上的笑容更加和藹了一些:「您還記得我麼?」
這是京城外某一個小村的田野,春種還沒有開始,田地荒蕪,王岫芸騎在馬上,表情像是一個調戲婦人的惡少。
對,想起來了,她就是這樣,總是以一種不明所以的方式開始和別人的對話,然後牽著你的鼻子走。那天,明明是自己主動找她說話,她露出的就是這種和藹而冰冷的笑容,然後答非所問。
「你看,那鳥兒飛走了。」
自己不明所以的看著自說自話的小姑娘。
「你想要飛走麼?」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話。
車外並沒有鳥,只有冷峻的北風正從撩開的車簾子灌進來。
王岫芸提起馬鞭,指向遠方,那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黃沙漫漫,不知通向哪裡。
「你果然和王皇后一樣。」不經意間,王岫芸感到一絲傷感,但轉瞬即逝。
「那就回到現實,」王岫芸臉上和藹的笑容消失了:「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陳玉祥放下了車簾,聽到車外的馬蹄聲漸漸遠去,眼中突然滲出了眼淚,這真是怪異的淚水!陳玉祥擦了一把臉,對車伕說:「回宮。」
陳熵突然從自己的寢宮消失了,洪芳對此頗感鬱悶,半帶暗示的,他告訴魏池:如今是有人要捷足先登啦,咱們廢了老大的勁,看來終究是為別人做嫁衣了。
魏池已經一連三天沒有見到陳熵了:「下官有些不放心。」
洪芳似笑非笑:「魏大人,咱們現在都算是外人啦。」
但陳熵的病情似乎沒有好轉的跡象,大婚的日子再一次逼近了。百官伸長了脖子,暗暗等待,卻等來了秦王。
秦王就像是從京城的地下冒出來的一樣,突然就出現在了京城,他表示要見陳熵,但內閣並不同意。陳熵的意見呢?沒有人知道陳熵的去向。陳熵的消失就像是秦王突然出現一樣,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在秦王和內閣發生激烈衝突之前,王仲良站了出來,他的意見非常的簡單:現在重要的是兌現大婚,因為這是皇帝的大婚,不能這樣一拖再拖,失了禮數。
紛紛擾擾的爭論都並不重要,因為從某一天開始便再沒有人見過陳熵,他在哪裡?在京城?這似乎成了一個玄乎的問題。縱然你們爭得面紅耳赤,陳熵不出面,誰都沒法前進一步。
魏池比所有人都著急,直到林宣給他了一個重要的資訊:陳熵還活著,在合德宮。
太好了,他還活著。魏池感念的對林宣拱了個手:「多謝!」
現在,沒有人能阻止他,他要進宮。
其實沒有任何人來阻止他,因為陳熵的去向成了一個秘密,魏池就這樣同過層層的通報到了合德宮的門口。
陳玉祥聽到通報,不覺得奇怪,因為她覺得他可以猜到。
「讓魏大人進來吧。」陳玉祥把手放在椅子的把手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陳玉祥露出公主應有的端莊的表情,她想,時間就這樣飛快的過著,我想我應該已經遺忘了吧。
「魏大人為何現在才來呢?」陳玉祥並沒有讓魏池平身。
「臣不敢妄自行動。」
說的也是,如果他貿然前來,被知道是遲早的事情。
「皇上的病情雖沒有好轉,但也尚沒有惡化。魏師傅一定非常擔心,您就請進去吧,如意。」陳玉祥鬆開了握住椅子的手:「帶魏大人去見皇上。」
在魏池站起來的那一瞬間,陳玉祥沒有勇氣去看魏池的眼睛,只是聽著他的腳步漸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