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正隆三年

除夕夜裡,京城的上空依舊煙花似錦,過了正月便從江南傳回秦王得勝的訊息。亂是平了,但是問題還遠遠沒有解決,陳鍄在位期間放出去的那些貸款基本都凍結了,商戶依舊關門歇業,大批的勞工都反鄉種田,江南今年的稅收基本上算是沒有了。

魏池看不懂這些,只能繼續回大理寺當差。但大理寺同樣被這個糟透了的年攪亂了,各處盜搶案不斷,以往得一年的案件,今年這才十幾天就數量相當。

林宣見魏池按時從書案前站了起來,似乎準備收拾東西回去了,便忍不住好奇:「魏大人的案狀都看完啦?」

「哪能啊?我可能得帶回去看,這會兒我得進一趟宮。」魏池笑道。

「哦?」

「皇上召見。」魏池抱著一摞案卷,吃力的挪了出來:「林大人別太累了,還是要早些回去。」

林宣看魏池輕描淡寫的樣子,不知道他的葫蘆裡賣的怎樣的藥:「謝魏大人掛心。」

見皇上?林宣埋著頭琢磨著,但是想不出個道道,於是便專心看自己的案卷去了。

洪芳聽到通報說是魏池求見,一時有點為難,但他知道這個人得罪不起,還是親自出來見他:「魏大人,今天可為難咱家啦。」

「哦?洪公公何出此言?」魏池有點緊張。

「皇上今天晌午過後便有些頭暈,想來是太累了,此刻咱家拿不定這該見呢?還是不該見。」洪芳沒有試探,他還真不知道魏池要給陳熵聊什麼。但是呂敬的教訓就在前面,洪芳還不至於就忘了。

聽到陳熵身體抱恙,魏池有點著急了:「御醫怎樣說?有沒有來看過?」

「又沒有著涼,皇上沒讓傳御醫,咱家正為難呢。」

「那還是請公公通報,下官進去不談公事便是。」

洪芳一聽正好,趕緊把魏池領了進去。

陳熵正趴在榻上小憩,但睡得不熟,聽到響動便睜開了眼睛:「魏師傅?」

「臣叩見皇上!」

「快請起,給魏師傅看座。」

魏池坐定便趕緊問:「聽說皇上龍體抱恙?」

「哪有,只是剛才有些頭暈,現在已經能不妨事了。」

「剛才臣聽洪公公說了,皇上還是傳御醫來看看才是。」

「不必了,現在已經不覺得了。」陳熵站起來走了兩步,覺得剛才那種暈眩感已經徹底消失了。

「皇上不可大意,還是請御醫來探診的好,冬春交際,正式要調理的時候。」魏池看到陳熵蠻不在乎的樣子,表情很嚴肅。

「好吧,」陳熵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叫太醫來看看。」

洪芳巴不得,趕緊三步並做兩步的跑了。

「倒是辛苦魏師傅了,衙門的差事又忙,還要抽空陪朕。」

魏池笑了:「其實最忙的時候,聊聊家常閒事是最好的,臣才入朝為官的時候就是個悶嘴葫蘆,每天埋頭幹活,嘴上不說,心裡可悶了,天天巴望著有個人來理臣呢。可惜都沒人和臣一處玩。」

陳熵卻沒有笑:「魏師傅初入官場時,其實只比朕大幾歲。」

「那不一樣,」魏池轉開了他的話題:「更何況畢竟還大幾歲,像皇上一般大的時候,臣還在書院調皮呢。」

「魏師傅一定很調皮。」陳熵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皇上!御醫來了。」

魏池看洪芳帶著御醫進來了,便讓到了一旁。御醫照常例診了脈,並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就開了些藥膳。洪芳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奴婢這樣也就放心了。」

陳熵並不在意,倒是更想聽聽他魏師傅是如何調皮的,魏池卻要告辭了:「皇上不宜過於操勞,臣先告退了。」

洪芳感念魏池的善解人意:「皇上今天身體不爽,還是多多休息,明天魏師傅還來呢。」

陳熵只好點點頭。

魏池走出大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天氣雖然已經立春,但是北國的寒冷完全看不到春的氣息,魏池攏了攏手,準備趕緊回去趕著看案子。

「周閣老好。」魏池正邁步子,突然看到周閣老一個人顫顫巍巍的在上臺階。

周文元見魏池要來扶他,臉色略頓了頓,但還是順從的伸過了手:「老啦,不中用啦。」

魏池覺得他話中有話:「閣老言重了,這麼晚了,閣老這是?」

周文元搖了搖手上的奏疏:「我這把老骨頭是不中用了,既然不中用,那還是回去了吧。」

魏池一愣。

看到魏池的表情,周文元的表情有些暗淡:「我知道那次不是你,是楊帆繼。」

「啊。」

「這是江南的戰報,不是老夫的請辭。」周文元覺得魏池的表情略為可笑。

魏池尷尬的埋下了頭。

「魏大人不忙的話,不如在這裡等等老夫。」周文元鬆開了魏池的手,徑自往大殿裡走去。

周文元在裡面呆的時間並不算久,魏池可以想象陳熵對他的態度,但是周文元臉上卻是出奇的平靜。

「魏大人來過西苑沒有?」周文元指了指西邊。

魏池去過一次,帶著楊帆繼,這算不算?

「魏大人不是閣員,想來沒去過幾次吧?」周文元做了個請的姿勢。

魏池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對方,乾脆放鬆的露出了嚮往的表情。

西苑並不華麗,甚至因為年代久遠而顯得有些老舊。這裡的房間其實是前朝舊產,因為被其他殿宇重重包圍,所以當年在重修大辰宮時並沒與改建這裡。洪武末年,這裡因為臨近皇帝寢宮而被設定為了內閣的辦公所在。從那以後,這簡陋的院子成為了帝國的中心。

魏池曾經一度嚮往,即便是沉浮數年之後依舊痴心不改。

「你們出去吧。」周文元對自己的書辦說。

房間的門關上了,周文元靜靜的看著魏池,就像要把他看穿一樣。周文元歷經了三代君王,在朝中撐了幾十年,現在,他想動用自己一切的智慧洞察這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像年輕時代的自己?不算,自己更懂得韜光養晦。他不像自己?不,他對權力的渴望強到連他自己都未能察覺。自己曾和他一樣,坐在郭太傅面前,面帶謙遜的表情,但他知道他心中的所想。

周文元重重的嘆了一口氣:「朝廷要求秦王儘快收兵,但是結果差強人意。」

魏池的目光微微閃爍了片刻:「這,下官。」

周文元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嘲諷。

魏池趕緊閉嘴。

「你看這夕陽,」周文元指向窗外,但窗戶緊閉,其實並看不到太陽:「你說明天這太陽還會升起?」

「回閣老的話,當然是會的。」魏池猜不透周文元的意思。

「但齊國呢?」周文元語氣輕鬆:「明早,等你醒來,齊國,還是齊國麼?」

「閣老,下官,這。」

「你看看這個,」周文元將剛才拿在手上的戰報遞給了魏池。

魏池在此之前想象到了一萬種江南的景象,但是沒有一種能像這本「戰報」上寫的如此讓人觸目驚心。這不是一封戰報,這是一本赤字清單,清單上的數字令人難以想象,這是這幾年來窮兵黷武,國家放貸的結果。

「皇上意識不到這些危險。」周文元看到魏池臉色蒼白,無奈的搖了搖頭。

「如此看來,若在此刻告老還算是個明智之舉呢。」

魏池不敢開口搭話,或者根本不知道該怎樣搭話。

「魏大人,你何必這樣害怕呢?」周文元看到魏池正襟危坐,一時間語塞。

「周閣老,下官失態了。」魏池舒緩了片刻呼吸:「下官並不太懂經國濟物的學問,所以雖然心尤所驚,但實難有所作為。」

「若我教你做,你做不做?」

魏池再度吃驚的看著周文元,不知他何出此言。

「不論你願不願意承認,如今皇上只願意聽你一個人的話。我知道你對我心有芥蒂,不止為郭太傅,還有楊審筠。但魏池,你在官場帶了這樣久,對人對事真的沒有必要太偏激,這裡沒有對和錯。因為我們這些臣子歸根結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的子民。你今天信我罷了,不信我也罷了,你只是要想一想,如果你不這樣做,天下的臣民會有怎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