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下官只有一個請求,」魏池艱難的開了口:「請閣老務必答應。」

周文元點點頭。

「無論如何,請閣老務必保證陛下的安全。」

「嗯?」周文元以為自己沒有聽明白。

「無論如何,請務必保證筆下的安全。」魏池咬牙切齒的說。

周文元回憶起來了,今天陳熵身體可能微有抱恙,他當然明白有一些勢力會對陳熵不利,但他們都離得太遠,魏池的擔憂有點過於敏感了。

「自我代表內閣擁立了皇上,我就和皇上是一體的,這一點魏大人不用擔心。」

「好,一言為定。」

魏池出了西苑徑直回家,到了家裡連飯都顧不上,一頭扎進書房把剛才看到的那些數字默寫了下來。看著手上的紙條,魏池的手忍不住顫抖。他明白周文元若不是被逼到了絕路,絕不會放下尊嚴向自己妥協。帝國的一切都搖搖欲墜,若是踏空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思考良久,魏池將小紙條封進了信封,壓上了封條,扔到了抽屜裡。

做好這一切,魏池才鬆了一口氣,攤到了椅子上,看來時局比她想象的艱難得多,不過周文元同樣比她想象的倔強的多。有一句話周閣老還是說對了,的確,這裡沒有對與錯,周文元是在內閣堅持的最久的人,這和他的性格相關,比今天艱難的多的局面他都撐住了,這一次同樣應該不在話下。只是像餘冕那樣的人,可能此生再難在官場遇見了吧?

朝臣們雖然不像魏池知道的那樣細,但稍有見識的人都猜到了大半。憂心忡忡之中卻看到帝國的事物竟然逐漸迴歸了正軌。周文元和皇上的關係甚至都緩和了,春天見長,難不成皇上的心情都變好了?

過了二月,百官們更是鬆了一口氣,因為王家似乎並沒有動靜,皇上將婚禮順延到三月,二月短,危機似乎已經過去了,三月就在眼前。

二月初九,朝會,大家等了許久,從不遲到的陳熵來遲了,臉色似乎不是很好。二月十四日,朝會,大家等了許久,卻只等來了洪芳。

洪芳面上看不出異常,只是宣佈朝會取消。

二月二十四,朝會,陳熵終於再次出現,但是臉色出奇的難看,見到此情此景,稍稍放心的眾人不由得又把心懸了起來。

大理寺的眾人都不參加朝會,大家自然不知道這些,但林宣已經聽到了傳言,他偷偷的瞟了魏池幾眼,魏池埋頭在他的案卷裡,似乎是沒有看見。

從早忙到晚,臨到要出衙門,林宣終於找到了個空與魏池獨處:「魏大人?」

「林大人,何事啊?」

林宣覺得不宜繞圈子:「皇上的狀況,魏大人知道麼?」

魏池的臉色似乎是僵了片刻:「哎,這件事既然林大人知道了,就請不要外傳。」

「竟然是真的?」林宣皺了皺眉頭:「不過皇上如此年輕為何會病?而且還得了不知名的病。」

魏池皺緊了眉頭:「錦衣衛和東廠的人已經在查了,大家都覺得有些蹊蹺。」

「魏大人有沒有什麼打算?」

魏池看了看四周,壓低了音量:「我以為皇上畢竟年輕力壯,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說的是,雖然有些蹊蹺,但據說症狀就是頭暈和頭疼,王家,秦王,江南,周文元,想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了。

「如今雖然暫時還沒有司禮監,但是內閣似乎退不了,洪芳辦事得力,希望過段時間皇上能有好轉。」魏池不經意間嘆了一口氣。

林宣想魏池估計也被這件事情壓得喘不過氣,他是皇上的親信,是當年擁立陳熵登基的人,如果陳熵真有閃失,他估計很難自保。

林宣背後是林家,林家雖然不像王家那樣攪在旋渦裡,但林家這樣的大家族同樣需要明確自己的利益與立場。林宣認為魏池是明白這一點的,所以他必須與魏池保有一種特殊的關係,他希望魏池明白林家是一張牌,如果他能開出足夠的條件,這張牌他就可以打。

魏池明白這個道理:「錦衣衛和東廠雖然在查,但是如果能多一方勢力當然是更好地。」

應該沒有人比魏池更希望知道真相的了,但是他是外臣,並沒有辦法知道陳熵一日三餐,衣食起居:「雖然我希望這是皇上偶然不適,但我並不能因此掉以輕心。」

王家的女兒是未來的皇后,那麼妃位至少要是林家的人。林家見識了陳熵的喜怒無常,並不想把自家的前途壓在小皇帝一個人的喜好上,魏池是勸說陳熵的最佳人選。

林宣點點頭,他認為此時還不應開出條件,除了家族的榮譽,他更好奇這個魏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好奇這個年紀小於自己的「官場前輩」。

林家出了很多代的妃子,就連前朝妃子都是林家的,林宣認為這反而不是一件著急的事情,如果一個皇帝夠聰明,那他一定懂得林家的價值。他現在更想要利用林家在後宮的勢力交換魏池的信任,林家其實一直在調查陳熵的病因,現在不過是把這個訊息賣給魏池罷了,舉手之勞。

魏池依舊出了衙門就趕向宮,他的心絃緊繃,臉色非常的凝重。洪芳的臉色比前兩天好看些:「今天皇上用了些膳,御醫說脈象平穩了許多。」

魏池鬆了一口氣,嘴角終於有了一個弧度:「那就好,一定要多勸勸皇上,許多事物不要親臨,一定要以龍體為重。」

「魏大人說的是,不過這些還是要靠魏大人勸,魏大人趕緊跟咱家進去吧。」洪芳難得見笑的臉滿臉堆笑。

魏池走進大殿的時候,天並不晚,略刺眼的陽光撒進宮殿,又被窗戶上的花紋切割成網。魏池踩著這些網走了進去,宮殿的盡頭,陳熵蜷在被子,不只是在打盹還是真的睡著了。魏池站在空無一人的大殿上,心猛地一跳,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湧上了心頭。

「魏師傅?」陳熵似乎睡得並不沉。

魏池蒼白的臉上泛起了潮紅,快步走上前,卻將顫抖的手藏在了袖子裡:「皇上今天好些了沒?」

「今天似乎不那樣暈了,胃口好了些。」

魏池欣慰的鬆了一口氣。

看著魏池的臉,陳熵感到了片刻的寧靜:「不知為何,困得很,卻又睡不著,天天躺著,卻一刻都睡不著。」

陳熵把手伸出被子,拉住了魏池的手,魏池的手冰涼,但是握著很舒服:「魏師傅,朕知道您很忙,但是朕實在是太難受了,請你陪陪我。」

陳熵感到魏池的手撫上了自己的額頭,同樣冰涼的觸感,令他感到舒服:「如果朕睡著了,魏師傅就自己回去吧,真希望今天能夠睡著。」

陳熵感到自己被無盡的睡意包圍,但耳鳴、心悸卻讓自己難以入睡。魏池似乎帶著一種力量,這力量似乎能夠安撫身體裡不安的躁動,所以雖然不忍,卻難以拒絕的嚮往。

眼皮終於沉重了起來,眩暈之中,陳熵感到自己跌進了一個大洞,正當自己想要從黑黢黢的地面爬起來的時候,泥土的質感突然變得溼潤了,好不容易拔出手來,卻發現手上沾滿了黑色的泥,想要擦卻擦不掉,仔細一看,原來不是泥土,竟然是滿手的頭髮!

陳熵被嚇得醒了過來,但夢卻沒有散開,夢中的自己喘著粗氣,這些白色的氣越積越多,房間像是起了霧一般,陳熵想要閉上嘴,但是霧氣並沒有因此散開。霧氣越來越濃,陳熵憋不住了,想要呼吸,但卻覺得有人用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不論怎樣張嘴,就是沒有氣息。

陳熵在夢中驚恐的掙扎,可似乎四周軟綿綿的抓不到任何東西。就在他要暈厥的瞬間,一雙手撥開了所有的霧氣,脖子似乎輕鬆了。陳熵艱難的睜開眼睛,眼前的人令他驚恐不已。

皇叔!

秦王的臉就這樣漂浮在半空,空洞的目光逼視著他。秦王似乎不理會他的恐懼,緩緩的張開了嘴。漆黑的喉嚨裡似乎有一張臉,是?是父皇的臉?!

不!

那是自己!

陳熵看到自己的頭艱難的從那個黑漆漆的喉嚨中往外爬,秦王似乎是笑了一下,合上了嘴。陳熵就聽到他的嘴裡發出了骨頭破碎的聲音。

咯吱,咯吱。

秦王飄在半空的頭慢慢的長出了四肢和軀體,那些細長的手指攀上了自己,緩慢而執著的開始撕扯。

疼!

不像是夢中的疼!陳熵感到自己的臟腑似乎是要先於軀體碎裂,一股灼人的火焰猛烈地在燃燒!

「皇上!皇上!」

「啊!」陳熵終於睜開了眼睛,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皇上做惡夢了?」魏池幫他擦了擦頭上的冷汗。

陳熵握緊了魏池的手,那種熟悉的觸感令他心安:「我醒了?」

「皇上醒了。」魏池摟過他的肩膀,半月之間,他已經消瘦了許多。

「朕想喝口水。」陳熵還在喘著粗氣。

「好。」魏池將他扶坐起來,攏好了被子,轉身到帳外倒茶。

陳熵心有餘悸的看向窗外,天已經黑盡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此刻他睡意全無,他不想在入睡,他不想再見到秦王。

「皇上?」魏池沒想到陳熵走了出來,一不小心撞倒了茶杯,茶水撒了一桌。

聽到裡面的動靜,洪芳趕緊走了進來:「哎呀,皇上小祖宗,您怎麼衣服都不穿好就下床了,著了涼可如何是好?」

魏池重新蓄了熱茶,遞到洪芳手上,洪芳趕緊拿給陳熵,陳熵喝了一口熱茶,恢復了些理智:「天都這樣晚了,魏師傅趕緊回去吧。」

「臣告辭了。」

「等等。」

「?」

「夜露重,給魏師傅拿件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