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未見,陳熵的臉色更加蒼白了,魏池握上他的手時,感到觸感幾乎和自己一樣冰冷:「皇上?」
陳熵沒有回答他,只是沉沉的睡著。
「皇上一直都這樣?」
如意搖了搖頭:「有時候會醒,但是多數是睡著的。」
「皇上?」魏池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嗯,」陳熵的手動了動,艱難的睜開了眼睛:「魏師傅?」
陳熵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衝如意揮了揮手,如意趕緊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您來看我了,您終於來看我了。」陳熵語氣虛弱:「魏師傅不用擔心,近幾天,我已經好了許多了。」
魏池艱難的點了點頭。
「秦王想要見朕?」陳熵搖了搖頭:「皇叔果然還是急了。」
陳熵眼中的光芒一閃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迷茫,床幔上精緻的花紋現在成了壓抑,令他不暢的呼吸更加艱難。
「你說,是誰想要我死?」陳熵的話中聽不出感情。
「皇上,臣不會讓皇上死的!」
陳熵聽到魏池的話中似乎帶著顫音。
「魏師傅,別難過。」陳熵閉上了眼睛:「別難過。」
陳熵的睡眼中滿是絕望:「魏師傅還記得您來救我的那一夜麼?」
魏池點點頭。
「我竟然都快忘記了,」陳熵的表情趨於麻木:「今天早晨,我竟然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到底有沒有這樣一件事,我害怕我會忘記一切,忘記我還是個皇帝,就連你我都會忘記。」
「所以,」陳熵打起精神:「要拜託魏師傅一件事情。」
陳熵指了指筆墨:「幫我擬詔,如果我死了,我要傳位給陳崆。」
「秦王世子?」
「對。」陳熵的嘴角揚起一絲笑容:「我不能將帝位傳給殺我的人。」
「皇上的意思是?」魏池大驚。
「對,他是最大的得利者,就是他。」陳熵已經記不得皇叔的長相:「為何是這樣的病呢?對我如此殘忍,要讓我忘記一切,為何要對我如此殘忍呢?」
魏池握住了陳熵的手,痛苦的跪了下來。
「魏師傅不要難過,」陳熵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就像你對我說的:即使日後身處絕境,亦需堅守,萬勿輕言放棄。啊,我竟然還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還記得一些你陪在我身邊的日子。有時候想來,我是幸福的,至少遇上了一個人一直愛我,敬我,從未有過害我之心,就這一點來看,我竟然比父皇幸運多了啊。魏師傅,別難過,起來吧,把朕說的話寫下來,朕要傳位給陳崆。」
皇叔,你會和自己的兒子骨肉相殘麼?
會麼?
「不要走,」陳熵拉住了魏池的手:「等師父寫完了就來陪著我,不要走。」
我怕我連你都忘記。
會不會明天我連你都忘記?
會麼?
陳熵艱難的轉過頭,看著書案前的魏池,艱難的拿起筆,思索了良久才落到紙上。那個側影自己早就熟悉,但在這一刻竟然有點陌生。
王岫芸?你想要做皇后麼?可惜有些事情是你這樣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懂的。
等魏池將加蓋了封印的詔書放到了自己的枕邊,陳熵安心的笑了:「師父可不可以滿足學生一個請求。」
「皇上請但言無妨。」
「不要忘了我。」
說完這句話,陳熵閉上了眼睛,魏池聽著他沉悶的呼吸心亂如麻。陳熵的臉上是不健康的潮紅,他的睡姿僵硬,就像是被凍住了一樣。魏池將視線移到陳熵枕邊的那封加蓋了封條的詔書上,漆口的顏色鮮紅如血,刺人眼目。
不要忘了我。
魏池的心抽痛了起來,疼得他想要嘔吐。
「皇上?」魏池顫抖的伸出手,搖了搖陳熵的肩膀:「皇上?」
陳熵沒有醒來。
魏池縮回了手,站起身,退了出去。
合德宮瀕臨水邊,夜裡很靜,緩緩的浪聲傳到了耳中。魏池走到了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一片。不知道看了多久,魏池回頭準備離開時,看到了走廊盡頭看著自己的那個人。
陳玉祥手中提著一盞宮燈,可能因為站了太久,燭光已經很微弱了,照不清她的臉。廊下的燈盞並不多,此刻的魏池只有一個影子,陳玉祥看著他,看不清他的神色。
連日來怪異的氛圍似乎將所有人都折磨得癲狂。魏池忘記了下跪,忘記了使用敬語,他只是茫然的看著陳玉祥,然後從她旁邊擦身而過。
陳玉祥明白自己得離開,但是她無處可去,她茫然的拖著宮燈開啟了陳熵的房間,沒有宮婢的寢宮冷冷清清。陳熵冰冷的手令她感到恐懼,而她現在能做的只是抱著這僵硬的軀體痛哭。
陳熵沒有回應,只是在沉悶的呼吸著,任由別人的淚水浸溼了自己的臉。
秦王在數日的等待中失去了耐心,縱然內閣已經暫時控制了江南局勢,他仍舊以國為本為理由要求儘快面見皇帝。王仲良反映強烈,要求內閣拒絕秦王的非禮要求。
婚事並沒有停辦,一切都在緊鑼密鼓的準備著,王岫芸注視著手旁鮮紅的嫁衣,翹起了嘴角——王家的勢力未能查到任何人加害陳熵的線索,甚至就連王仲良都開始懷疑這就是一場怪病。
是誰?
或許這一切要等時間來給予答案,但是陳熵啊,你能夠等到麼?
如果你未能等到,那我便要飛走啦。我和王皇后,陳公主可不一樣,我可是會飛走的啊。
王岫芸推開窗,今天的天氣大好,萬里無雲。
喬允升走出了鎮撫司的大門,這顯然是一場不合理的羈押——誰能料到呢內閣幾個糟老頭子的陰謀,言官幾個投機者的上疏竟然會把自己這樣的邊境重臣關進大牢。
喬允升冷笑,他能出獄得益於秦王的一個口令,這種感覺就像今天晴朗的天氣一樣令人頗覺微妙。這是怎樣一個混亂的時代,竟然要讓一個征戰邊境的武將經歷權利的買賣來保命?
在北鎮撫司門口等著他的是魏池,這個小個子南方長相的男人手上搭著一件披風,喬允升對他的印象並不深刻,因為他打仗不行。
魏池上前幾步,行了個禮,準備把披風遞到他手上。
喬允升並沒有接,只是指了指天空。
魏池看著天上的白雲,笑容僵在了臉上。
喬允升禮貌的拱了拱手,繞過魏池,走上了後面的馬車,這輛馬車是王家的。車伕驚詫的看著魏池,魏池向他打了一個手勢,車伕才戰戰兢兢的駕著車走了。魏池摺好了披風,獨自回去。
北鎮撫司離魏宅有些遠,魏池走得很快,直到一個人撞在了魏池的肩膀上,才把她拉出了思緒。
「快,快去看皇榜啊。」
那人幾乎都沒停下腳步,只是和旁邊的人議論著。
此刻魏池才發現,幾乎所有的人都朝著大宸宮的方向在挪動,人群似乎都在議論一個主題,那就是「皇榜」。
蒼茫的人流裡,只有一個人停下了腳步,任由所有人向他身後跑去。
皇榜!快去看皇榜啊!
人們的語氣有驚慌,有悲傷,有好奇,有圖個樂子。
魏池看著腳邊的青石板,皺了皺眉頭,她知道此刻晴空萬里,卻不想抬頭。
人群毫不留情的沖刷著她,就像是冰冷的激流在沖刷一塊石頭。
魏池沒有動,他只是淡淡的看著,聽著,等待著自己攢夠邁出一步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