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正隆二年

佳興城基本被全毀,沃託雷在離開時更是下令燒燬了所有的糧食,乾燥的冬季促使了大火的蔓延,就連百姓的民居都被燒燬了大半,等到朝廷派人前來,佳興這座興旺了百年的北方老城已經化為廢墟。倖存的百姓缺衣少食,奄奄一息,好容易度過了第一年的冬季,但正隆二年朝局動盪,先是軍閥奪權,後有西南旱情,就連江南的織坊都在今年大面積破產。國家急著調糧到西南去救災,但是江南交上來的糧食少了,佳興的這個冬季就更加難熬。

許多難民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只好湧到了京城附近。京城外的那場戰役雖然不至於讓建築全毀,但情況卻好不了哪裡去。特別是漕渡碼頭,基本上全都癱瘓了。京城的百姓都不好過,更無暇顧及這些「叫花子」,難民們沒有地方可去,佳興的官府又全毀了,沒人幫他們向朝廷討要賑災糧,這些難民只好住在露天的地方,隨著冬季的臨近,餓死的,凍死的人越來越多,這才引起了朝廷的重視。

周文元派楊帆繼到京外賑災,一方面是要支開他免得添亂,另一方面是因為這個人為官清廉,為人正直,此刻派他去方能避免災民的賑災款糧被挪用。

可這一切比周文元想的要更糟,京郊的官府自己都沒能按時拿到官餉,對這些難民更是冷淡了許多,越到後面,粥棚裡的粥不止越來越稀,竟然連量都不夠了。楊帆繼趕到的時候,京郊管理賑災的官員正窩在當地的孔子廟裡喝著家僕端過來的雞湯。楊帆繼來得快,竟然比調令來的還快!這個官員還不認識他,只是看補子知道比自己官大,就把湯放到一旁,站起來迎接。

楊帆繼沒有理會他,只是吩咐自己帶來的人:「開啟孔子廟,讓災民們住進來。」

「這?」賑災的官員略感尷尬:「這位大人,您這是。」

「不只是孔子廟,把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騰出來,讓災民住進來。」

「大人,這,這住不下啊!就算全都開啟都住不下啊!」賑災的官員擋在楊帆繼面前。

楊帆繼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我不管你住不住的下,我只是告訴你,如果再餓死一個人呢,凍死一個人,就算是周閣老都保不了你!」

「這,這,話不是這樣說的啊,朝廷不給錢,不給糧,我這是沒辦法啊。」賑災的官員攤開手。

那碗冒著熱氣的雞湯,此刻額外礙眼,楊帆繼冷笑了一下:「來人,到許大人家裡去看看。」

「您!?」

「連賑災的糧款都敢挪用,眼看著百姓凍死餓死在門口都不為所動,許甬,你枉為人了!」

楊帆繼端起那碗雞湯,猛地摔在地上:「開門!開門!」

孔子廟的門開啟了,粥鍋重新架起來了,但是路旁凍僵的饑民已經走不動,哭不動了。楊帆繼想要扶起身旁的一位老人,但是老人僵硬的胳膊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半睜的眼睛中只有凝固的視線。楊帆繼還是想把他攙扶起來:「大爺,大爺,你醒醒,可不能睡啊,起來喝粥了,粥棚架起來了。」

「楊大人,他,他已經死了。」

楊帆繼的眼眶忍不住溼潤了,漫天的雪花似乎要將倒伏滿街的人們掩蓋,而不只是這個縣,還有許多縣,不只是京郊,不只是佳興,還有許多許多人,許多許多地方,要艱難的捱過這淒涼的冬季。

楊帆繼奔波了數日,總算是勉強規劃出了幾日的粥飯,但是這還不夠,如果朝廷不能有所作為,那不過是讓百姓緩死幾日。所以他即刻趕回京城,想要面聖。

但到了一牆之隔的京城,陳熵卻正被百官擠的抽不出時間來見他。直到他回京三天,楊帆繼的奏疏還沒有呈到陳熵面前。楊帆繼終於等不了,憑藉顧命大臣的身份求見。陳熵想要見他,但是現在他不得不忙著自己的婚事了。

這不是百姓嫁娶,這是皇帝大婚。

這不是隨便哪家的女孩,她背後是掌控幾十萬兵權的王家。

茲事體大。

魏池對專程來見他的楊帆繼說:「茲事體大。」

楊帆繼依舊是板著冷淡的表情:「還請魏大人代本官向皇上表明。」

魏池無奈:「楊大人錯估了下官,下官只是皇上眾多的老師之一,下官並沒有信心能夠動搖皇上的想法。荀大人不幫楊大人引薦是因為還有十多天就是皇上大婚了,這期間不能出岔子。」

如果出了岔子,那王允義會有怎樣的想法,誰都說不定,要知道現在不論是秦王還是王允義都絕不會聽命於朝廷。西南原本有的兵力都折損在漠南了,皇上手上並沒有兵權。

「魏大人的意思就是讓百姓餓死?」

魏池嘆了一口氣:「那大人請隨下官進宮試一試。」

果然,還沒見到皇上就被內閣的人和荀大人堵住了,荀秉超看楊帆繼的眼光中滿是不滿。魏池主動迎上去,和兩位大人問好。

內閣當值的是王毅,魏池迎上去給他行了個禮,笑容滿面:「王大人好,今天您在值房啊?」

王毅對周文元之外的人可懶得有好臉色,只是冷冰冰的嗯了嗯。

「王大人,荀大人,下官有請奏想要面聖。」

王毅看了看一旁拉著臉的楊帆繼:「兩位何事?」

楊帆繼正要開口,魏池遞了個本子上來:「關於陛下大婚的禮儀,皇上之前命臣梳理,現在準備呈給皇上看。」

王毅冷笑:「這個白天呈上來即可,現在不用這樣急著。更何況魏大人不在禮部了,何必又要兼差。」

魏池即便強裝笑容,臉上都有點拉不住了。

荀秉超接過話:「皇上大婚為重,那魏大人和楊大人就去吧。」

王毅這才算賣了個面子,冷冷的笑了笑,不再追問了。

進去見陳熵的時候,他正在試著禮服,一個禮部的官員還在一旁詳細的介紹各種禮儀規矩。

「魏師傅來了?」陳熵高興地轉過頭,腦袋卻被正在更換的帽子勒了一下。

陳熵只好又配合的回正了頭:「賜座。」

魏池思考著措辭,正準備開口,楊帆繼突然站起來,向前了一步跪下:「皇上,臣有一件急事請奏。」

魏池有些吃驚的看了他一眼,楊帆繼卻沒與理他:「臣今日被派往京郊賑災,去的這幾日看來,京郊已經彙集了大約十萬災民,賑災糧現在已經不夠了。」

這件事情歸內閣調派,陳熵知道得並不詳細:「還差多少糧食?」

「還差十萬石。」

「這件事情內閣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