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二年
「哎?」
離天亮還早,戚媛感到身邊的人略略動了動。
「你起來了?」
「嗯,你睡吧,還早,我去練刀。」魏池輕輕爬起來,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戚媛穿好衣服走出來的時候,魏池已經練上了。
「你怎麼才穿了這點?」魏池聽到動靜,回頭正看到戚媛出來:「我肯定吵到你了。」
黑漆漆的院子裡,風很大,大雪卷著風呼呼的吹著,魏池的刀刃上全是凝固的雪花。
「你昨晚一定又沒睡好,名臣,魏大人。」戚媛提著燈籠走到院子裡來。
聽她這樣說,魏池不由自主的嘆了一口氣:「天氣太冷了,既然你被我吵醒了,我就不練了,咱們進去吧。」
其實魏池只穿了一件單衣,更沒道理在雪這麼大的天氣跑來練刀,戚媛拉住了她冰涼的手,把她拽進了屋子。等蠟燭點起來了,昏黃的燭光讓房間的氣氛溫馨了一些。
「你真小氣,還在擔心你的官位?」戚媛拿了一件衣服給她披上。
魏池搓著手:「你真當我這樣小氣?嫁給了你這個大財主,我還怕沒人養活麼?」
戚媛見她在說笑,卻笑得很難看:「那你不好好睡,半夜起來練刀。」
此刻的確是半夜。
「你擔心皇上?」
魏池的心抽搐了一刻:「哎,其實他還是個小孩子。」
陳熵要如何面對這群如狼似虎的臣子啊,更何況這次確實是被抓到把柄了,魏池自己都不敢往前站,此刻想想陳熵的處境,簡直覺得沒法想了。
「你說起他的樣子,就像一隻老母雞。」戚媛偏著頭仔細研究魏池的表情。
「老母雞就是這個樣子?」魏池揉了揉自己的臉。
「嗯,」戚媛真誠的點點頭:「擔心雞仔的老母雞。」
「那可不能亂說,這可是世界上最尊貴的雞仔了。」魏池勉強笑道:「可能是和他一起經歷了太多,而我則不小心管的太寬了。」
「嗯,」戚媛笑道:「你們本來就是師生啊。」
「其實不是這樣的,」魏池認真的想了想:「初見皇上的時候,他確實真的是個孩子,即便我這個不喜歡孩子的人看了都難免很喜歡。但後來又不全然如此,你想想我去宮裡護駕的那一晚,現在想來我和他也許不完全是師生關係。」
「你救了他,這有什麼問題,如果我是皇上,我一定會更加尊重你的。」
魏池尷尬了:「如果你還是個孩子,看到對方滿臉是血,你會怎樣想?」
戚媛愣了愣,想象了片刻魏池滿臉是血的樣子。
「一定和你想的不一樣,」魏池知道她想象不到:「更何況又不只是血,我把那個宮女的腦袋砍成兩半了。我都是專門洗了臉才敢回來見你們的,而且皇上出來的時候,那屍體就在我腳邊,我永遠忘不了他看著我的樣子,那個表情太純粹了,就像除了我,看不到別的一樣。那一刻我真的是動容了,有一種父子的感覺在我心中盪漾。當然,我知道這是不理性的,我不能這樣想,我和他是君臣關係,這是不一樣的。」
「但是你此刻卻為他擔憂到難以入眠。」戚媛不能想象魏池滿臉是血的樣子,她只能感慨。
「所以這是不對的,包括幫他改奏疏,這其實都是不對的。」魏池嘆了一口氣:「但我又能做什麼呢?」
「你已經為他做了很多了,」戚媛媛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不是麼?」
命運?
風很大,卷著雪花敲打在門上,突然,門外有了突突的敲門聲,似乎不夠真切,但門確實響了。
「大人,是我,您醒了?胡大人要見您。」窗外已經濛濛有些亮光,能夠看到陳虎的影子。
胡楊林?戚媛拍了拍還在發呆的魏池:「快,胡大人找你。」
胡楊林帶著風雪而來:「我立刻要走,就是告訴你,」胡楊林壓低了音量:「百官今天都在午門外罷朝。」
魏池聽到這兩個字,心驚得一跳。
「皇上派了東廠的人去,聽東廠的人說不是好事,你今天千萬別進宮!」
胡楊林匆匆離開,魏池怔了片刻:「不行,我得去。」
天漸亮,雪依舊很大,魏池沒敢騎馬,徒步往大辰宮敢去。午門外的廣場燈火通明,哭喊聲不斷,雪地被踏得亂七八糟,有幾個官員打扮的人正往外面跑,有個老大人踉蹌了,一頭栽倒在雪地裡,東廠的人都帶著帽簷飛翹的帽子,此刻分外刺眼。
「別打了!別打了!」魏池抓住了這個人的鞭子,護住了這個老大人。
廣場中心是內閣的人,他們也在喊:「別打了!別打了!」
可惜沒有人聽。
直到太陽昇起,東廠的人才住手,陳熵站在城牆上冷冷的看著廣場上的一片狼藉:「傳朕的口諭,如果哪個官員還要鬧事,罷朝的,來一個就打一個。」
洪芳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奴婢聽命。」
「皇上!皇上!」呂敬滿臉都是鼻涕眼淚,嗓子都哭啞了:「使不得啊!使不得啊!洪芳!你這個小人,你還不勸勸皇上!你還不勸勸皇上!」
陳熵轉過頭,冷笑:「把這個辦事不力的奴婢抓下去,杖四十,好好打。」
好好打?
旁邊的宦官們不敢怠慢,把呂敬拖了下去。
直到傍晚,魏池才得以覲見,到大殿門口的時候,正看到一眾內閣的閣員跪在外殿,見到自己走進來,這幾個閣員都不自然的抬起頭看著他。
「哼!」洪芳毫不客氣的乾咳。
大家都低了頭,包括魏池。
進了空曠的內殿,陳熵一個人孤獨的坐在皇位上,他對洪芳說:「傳朕口諭,讓周閣老查出幕後主使,讓內閣的人都回去,若他們中有人不想回去,有的是地方讓他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