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芳領命,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魏池跪在地上,沒敢抬頭,直到一雙手扶起了自己,是陳熵,不知不覺之間,那個曾經在他懷裡撒嬌的孩子,現在已經快要和他一樣高了。
「魏師傅,這一切都是朕的錯。」
魏池沒有料到陳熵會這樣說,趕緊反過手扶住了他:「皇上不要這樣說。」
陳熵的眼圈紅了起來:「不論怎樣,朕一定會保護好魏師傅,師傅一定要相信!」
說話之間,陳熵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滴了下來。
「魏師傅,讓我哭一會兒,就讓我哭一會兒。殿外有人,我不能讓他們聽到。」
就像很多年前一樣,陳熵抱住了魏池,滾燙的淚流到了魏池的衣領裡。魏池能夠感覺到陳熵在努力壓抑自己的哭聲,不由得回抱住了他。
陳熵艱難的抽泣牽動著魏池的心,這種痛苦讓他忘了自己想要說的話。恍惚之間,腦海中出現了那個詞:命運?
命運?
震驚這個詞已經不足以形容朝野的情緒。
周文元的表情尚且平靜,他吩咐其他閣員再去探視受襲大臣的傷情,自己走回值房繼續看奏疏。這倒不是周文元故作輕鬆,這是因為前年北伐失敗而導致的春荒已經延續到了現在,好不容易才湊夠百官俸祿的他還得給全國的官僚百姓過個安穩年。
周文元的兒子叫周靈璪,他現在是戶部侍郎,聽家裡送飯的人說他還在值房就過來看看。周靈璪還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當他推開門看到自己的父親的時候,竟覺得他已經和太傅一樣蒼老。
「父親。」
「靈璪,你來了啊?」周文元放下了筆:「吃過沒有?」
「吃過了,就是聽家裡人說父親還在,兒子就想著吃過來飯就過來看看。」
內閣的值房其實一點都不奢華,除了桌子椅子就是奏疏和奏疏。
其實這對父子經常睡在值房,這是因為都很忙,很少串門。值房沒有別人,周靈璪拿火鉗加了幾塊碳到暖爐裡:「今年年初,江南破產了那樣多的織坊、官貸。9月又是西南大旱,雲貴更是有許多地方顆粒絕收,到了年底好不容易想著熬過過年就好了吧?皇上這樣一鬧,孩子脾氣倒是發了,現在還不真不知要怎樣收場了。」
「皇上是君,老夫是臣,這自當歸罪在我這裡,只是我能力有限,不知會不會有難以扭轉乾坤的那一天。」
周靈璪看著暗紅的炭火:「江南破產,北伐失敗,國庫早已空虛,現在不過是寅吃卯糧,東拼西湊。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還好過些。此刻又冒出個這樣的事情,兒子竟如去年漠南兵臨城下一般有些心慌了。」
周文元看著奏疏的眼睛閃過了一絲光:「靈璪,這裡並沒有其他人,若想問,你就問吧。」
周靈璪不敢看他父親,思索片刻還是開了口:「如今這件事,若能從給事中那裡壓住,不至於鬧得這樣大,本來就國計艱難,如此內耗,有何意義呢?」
周文元頭都沒有抬:「不愧是我兒子,和父親說話都要繞圈子,你是想說,那些奏疏雖我不必看,但依照我的性子,應該都看過了,為何不發還給皇上,避免今天的大錯?」
周靈璪不敢回話。
周文元搓了搓僵硬的手指:「你想一想,為父為何一定要和一個五品小官過不去?為父官居內閣之首,就連一個五品小官都容不得?」
「兒子不敢。」
「不過話說回來,魏池的官雖然小,但確實算得上是個關鍵人物。所謂關鍵人物,若他的言行正確,那麼皇上就會受益,但若他稍有差池,那覆滅的就是皇上,或是整個王朝!看到他的那張小稿的時候,我當真是覺得太可笑了,魏池經歷了北伐,保衛了京城,為王允義和劉敏所賞識,曾經為父還想破格任命他為顧命大臣,但現在看來,我們都看錯人了。他以為他是司禮監?他敢幫皇上批奏疏,那我問你,還有何事是魏大人不敢做的呢?皇上對我的抗拒我能體會,但就此事看來,皇上不止抗拒我,就連組建司禮監都抗拒。那我問你,這個國家的事情是不是都要由魏池來做主?更何況,魏池真的可信?」
周靈璪第一次聽到他父親給他說這樣多的話,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周文元見周靈璪一直埋著頭,頓時興趣索然:「你是官宦之後,所以免不了凡事小心。但有時想來,若你能有魏池一兩分大膽,可能還會有點造化吧。今晚我不回去了,既然你來了,就回去順便說說。」
周靈璪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今夜的風雪停了,周文元停止了沉思正準備開啟一本奏疏再看,卻發現墨上已經結了冰。原來周靈璪剛才填的那幾塊炭堵住了風口,暖爐的火都快熄了。周文元無奈的搖了搖頭,一邊命人更換炭火,一邊用墨砸冰。
周文元嘆了一口氣,心想魏池這樣布衣出身的孩子可能不至於這樣笨才對。可惜啊,可惜,魏池你又太不知險惡了,如今是要你貶官南直隸,但若哪一天你攤上了死罪呢?陳熵不過十幾歲,敢公然對抗滿朝臣子,勇氣可嘉,但你為何不仔細想一想,燕王、王允義哪個對他不是知遇之恩?你就敢如此信任魏池?你若永遠這樣只信他,那百官遲早要和你對立,你最終會毀在自己手裡。
屋內又暖和了起來,周文元揉了揉額頭,繼續伏案工作。
除了例行的工作,周文元還是照旨把陳熵的意思放了出來,要求追查鬧事的真兇。六科的人果然不服,因為如果要論真兇,那六科就是真兇,如果皇上一定要追查,那就直接把六科辦了好了。但誰都沒料到事情的發展會那樣快,被「好好打」了四十大板的呂敬死了。
呂敬艱難的熬過了第二天,本來正準備喝藥,剛扶起來就吐出了一口血,然後一口,一口,像是終於吐乾淨了,就嚥了氣。
呂敬在陳熵還是個嬰孩之時便陪伴在其左右,他的死讓朝野見證了陳熵的決心。更何況現在內監全由洪芳主管,這個洪芳可比呂敬有名氣多了,他在東廠當值的年頭可不少。東廠和宮內清除了黃貴的餘黨,人本就不多了,這個洪芳算是翹楚。
洪芳不是呂敬,他不是老好人,他最擅長的事情就是一絲不差的執行皇帝的命令,毆打百官的事情,他能做出第一次,就能做出第二次。陳熵的旨意內閣可以敷衍行事,洪芳不會。
暗中,朝臣們分作兩派,六科被擺在明面上,不得不爭,其餘的不管哪派的人都縮到了一邊,等待局勢明朗。
陳熵向百官亮出了自己的底線——他的太監可以殺,但是不能動魏池,不要說貶官南直隸,就是一點都不能動,誰要提,他就殺誰,沒有例外。
陳熵並不笨,他知道現在應該談和了,所以他主動找到了周文元。
周文元和陳熵,相差六十多歲的兩個人,第一次單獨坐到了一起。
陳熵並沒有直接問起要周閣老追查的「真兇」,他給周文元看了一個檔案。
這是周文元寫給陳鍄的信,內容涉及郭太傅。
陳熵淡淡的看著這位老者,看到他平靜的表情變得緊張而扭曲。他知道自己講道理是講不過這位大學士的,但是有些事情不用講道理,既然你可以拿魏師傅威脅我,那我手上剛好有你師傅。
不過是你對你師傅犯下的惡行!
周文元強壓了憤怒與噁心:「陛下,臣沒有辦法找到真兇,臣能做的只能是安撫百官。」
「那就盡力安撫,」陳熵示意拿回那封信:「只希望我這次的秉筆太監得力一些,若是不小心把這些夾帶了出去,那就不得了了。您說是不是?周閣老。」
周文元行了個禮:「陛下說的是,不過太上皇時代的司禮監紀律嚴明,人手得力,臣自然只管效忠,不擔心這些事情,如今看來,確實是要小心為上。陛下所言,臣定當執行。」
周文元嘴上沒有認輸,但是他知道這個陳熵根本不講章法,如果硬碰硬難免會讓他做出點事情來。如今彼此敲打試探一番,已經足夠,先且彼此放過,過個好年。
朝中重新恢復了秩序,六科的人員得到了嘉獎,一切罪行歸屬到呂敬,陳熵表示感謝百官的忠言進諫,但是魏池沒有錯,錯的是自己,年後就組建司禮監。
正隆二年的大浪似乎已經過了,不只是魏池,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預備著陳熵的婚禮,並過一個好年。
離陳熵大婚還有五天,臘月富足的香氣正日益稠密,帶著寒氣的楊繼帆從京郊回來了。
一牆之隔,城內是皇帝大婚的繁華,城外卻滿是饑民的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