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二年
殿試結束不久,本屆大考的名單張貼了出來,百姓湊熱鬧的情緒自然依舊高漲,但朝中的眾大臣們卻在心裡夾雜了一絲玩味的笑。周閣老更是在內閣時不時長吁短嘆,算是看了小皇帝的笑話啦。荀秉超除了看這令人頭疼的考題外,更是接到了許多令人頭疼的彈劾李乾煬的上疏。閉著眼睛都能猜到,這其中有多少林孝的爪牙。這可好了,好不容易被革了職的林大人巴巴地抓著這個機會想要反彈,但針對李乾煬就是針對皇上,看來這趟渾水終究要扯上那場禮部的人事變動,批覆了皇帝要求的吏部註定託不了干係了。
陳熵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文臣們的一個笑柄,他依舊日以繼業的忙著,忙著看不完的檔案,還要忙著他自己的婚事。近來他基本上難以碰到陳玉祥了,想到她突然變故的婚事,陳熵不敢去叨擾她,幸好陳玉祥主要就做些糾錯的工作,呂敬尚能擔負,只要魏大人在,陳熵這個亂湊出來的「司禮監」還能勉強運作。
京城裡滿是年前的浮躁,本屆的進士們遠沒有前幾屆引人注目,只是身在期間的本人不知道罷了,既然離上任的日期還早著,就開開心心的混入準備過年的百姓中去了。
曲江池再次空前的熱鬧了起來,新進的風流學子們把這裡擠得滿滿當當。
那位坐在簡陋小酒樓的高個男子此刻也到了曲江池,他坐在二樓的一處軟榻上,似乎不是那麼避諱別人的目光了,此刻正冷冷的看著樓下來往的行人,滿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和他同行的黑皮膚男子正擠過舞女歌妓向他走來:「大老爺,你看我買了什麼?」
手上拎著的是一包再尋常不過的臘鴨,但高個男子似乎是眼睛亮了亮,面色也緩和了起來。
「我就說怎麼都找不到姓陸的呢,原來咱們還得通些門道。」
綁著臘鴨的繩子很別緻,是出自一家老字號,這家老字號在燕王倒臺的時候就從中原消失了,現在能夠見到他證明自己有了不小的收穫。
「故地重遊了好幾天都沒瞧見那人的影子,想來探子來報的晚了些,他怕是不在京城了。這個姓陸的多年來潛伏在暗處,真本事不小,小的就想著若是您要等小的把他找到,那怕是百十年都沒個著落,所以私下查了些早前的線索,您看,這不是有了?」
「若是真能找到,那記你的首功。」
「大老爺您且彆著急,您且猜猜這德意莊的老闆從不見真人,小的是怎樣將他逮到的。」
高個子男人笑而不語。
「您還記得那個蠻子的長公主?」
高個男子點點頭。
「咱們的暗線一直在追著德意莊,沒想到他們真是決絕,竟然全部退出了中原,小的正想著是不是他們被姓蔣的逼絕了,蠻子那邊的線人偶然得到線索,說是見到一個像是伢爺的人出現在她府上過。這還真是巧合,若不是那個正主忙著婚事,依她那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咱們哪能瞧到這些?想來他們在塞外的生意還一直做著啊,小的也不確定那個伢爺會不會見咱們,所以這不有了確信才來報給大老爺您聽麼?」
「你說姓陸的還在不在京城?」
「不好說。」黑皮膚的搖搖頭:「這幾日似乎全然失去了他的蹤跡了。」
高個子突然拉近了黑皮膚:「你看。」
只見一隊錦衣衛穿梭在人群裡好不顯眼,兩人便想要離座回去。突然一個衣著普通的人從一個牆角靠了過來,擋在了兩人面前:「請跟我走一趟吧。」說罷,亮了亮腰間的掛牌。
不止這個人,另又有幾個百姓衣著的人從樓梯上來堵在了他們面前。
「你是!」為首的胡楊林瞪大了眼睛。
高個子揮了揮手。
胡楊林尷尬不已:「抓錯人了,你帶著大家四處轉轉,」旁邊的副官看情況有蹊蹺,不敢多問,帶著一眾人出去了,那一隊錦衣衛似乎依舊是巡邏的樣子,慢慢繞著曲江池走遠。
三個人回到了桌邊,高個子指著黑皮膚對胡楊林說:「張敬誠,我的親信。」說罷扭頭看著張敬誠的黑臉:「你不是說沒了沈揚的北鎮撫司都是肉包子?現在混得沒臉了吧?」
張敬誠誠惶誠恐的低著頭不敢搭話。
「你見過這個人沒有?」高個子朝著張敬誠努了努嘴,張敬誠趕緊從衣服裡摸出一張一掌大的畫像。
胡楊林一看,大吃一驚:「臣應該是見過,只是見得不夠真切,他那日帶著斗笠。」
「你認為他還在京城嗎?」
胡楊林搖搖頭:「這很難講。」
「撤掉這些錦衣衛,不要把京城搞的這樣緊張,如果他不在,那就得等他回來。」
等他回來?胡楊林的額頭浸出了冷汗:「殿下還要呆在京城?」
「對。」高個子:「這個人你親自去找,現在你先回去吧。」
胡楊林一個人走下了酒樓,他不明白為何秦王會出現在京城,他也不明白為何需要找到這個人,隱約的感到了一絲不安,不單純因為這個事件,更因為秦王的立場。想到他所做的種種,不像是忠心扶持小皇帝的樣子,胡楊林便不由得心驚肉跳了起來。
喧譁的人群在他身邊擁擠著,等走到僻靜的地方了,秋風一吹,胡楊林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天漸漸冷了起來,冬天的意思更重了,陳熵見宮婢把他最的厚衣服都拿出來了便問:「朕皇姑姑的傷寒好些了沒?」
宮婢當然是回答好些了。
因為太皇太后擔心陳熵的身體,便不大同意他去探望玉祥,陳熵看他皇姑姑都病了半個月了,不由得擔心起來。等傍晚魏池來了,陳熵便故意嘮叨了幾句皇姑姑為何還不好的話,魏池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就是不接話。魏池不接話,陳熵自然就不好說那你就順便去看看之類的,心裡著急就只好依舊著急罷了。
魏池又抱了些新的奏疏準備回家再看,正遇到胡楊林一臉嚴肅的站在殿外。
「你多久回去?」
胡楊林被秦王的事情折騰的心絃緊繃:「可能還得多一會兒,你先走吧。」胡楊林現在的職位是指揮使,雖然他不是皇親國戚,但是在宮內還有他的值房,有必要的話他可以睡值房。
「等等。」胡楊林又叫住魏池:「她病了你知不知道?」
魏池知道他說的誰,點點頭。
「當真說再不相見你就不能去探探病?我聽皇上都說了幾次了。」
「我這是為她好,」魏池嘆了一口氣:「越拖拖拉拉的就越害了她,你千萬別再她面前再提起我了,我這罪孽可是太大了。」
胡楊林拍拍魏池的肩:「說的是,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剛才下了點雪,路滑。」
陳玉祥的傷寒已經多半個月了,高燒雖然退了,但是低燒不斷,合德宮裡知道內情的人只有如意,太皇太后問不出太多話,只好說:「告訴公主,咱們皇家的體面是一個,但都不及人重要,若今年選不出好的,咱們就明年選,不必逼自己太緊。楊大人雖不是親戚,但既然是指揮使,管咱們宮裡的事情不算越舉,你瞧著合適就多讓他來陪陪公主,說說話也好。」
陳玉祥想著當斷則斷,但畢竟自己並非草木,難免其傷,有時竟羨慕起胡貴妃那樣的人來,只覺得自己的心將死卻未能如願死去,這生不如死的感覺巍然難受。每日的湯藥,她都努力喝完,甚至強迫著自己多吃幾口飯,但這傷寒似乎就纏上自己了,終不肯離去。每每昏睡過去就夢到自己在雪地裡看著他在馬上,或在書房裡他同自己說笑,夢鄉甜美,但卻要強迫自己醒來,越強迫卻似乎越難忘記這個人,十幾日下來幾乎是要虛脫了。
其實陳玉祥並不想見到胡楊林,見到他的時候會嫉妒他能如此安然的以朋友的身份呆在魏池身邊,有時候又會鄙視他失去了人最基本的自尊,甘願活得失去了自我。而且不能指望著胡楊林開導自己,他不是那個比自己陷得更深的人麼?
但等他來了,自己卻又忍不住問他,問他,問他。
好像是在確認誰更悲慘一樣。
「你喜歡過魏池以外的男人麼?」
胡楊林搖搖頭。
「那你喜歡過哪個女人麼?」
胡楊林搖搖頭。
陳玉祥斜靠在軟墊上,隔著紗簾,看不清端坐著的胡楊林是怎樣的表情。
「給我講點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