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二年
天氣是秋季特有的燥熱,魏池正領著陳虎、益清收拾書房。因為陳熵的奏摺太多,怕把這些重要的檔案和大理寺的弄混,一貫對自己的記憶能力頗有自信的魏大人都不得不謹慎的為自己開闢一個新的辦公場所了。正院的書房很大,以往主要放些藏書,這次倒騰一番花了很多的時間。
一群人正忙著,有家丁來通報,說是衛青峰來了,魏池便從書堆裡探出頭來:「是他啊,請他進來就是了。」
衛青峰仍舊在當言官,每隔一段時間魏池便會找他來交流交流朝中的事情,魏池沒給他說自己在看司禮監的奏疏,但明裡暗裡會給他透透氣。
衛青峰進來便笑道:「老師,您這是要搬家啊?」
「哎,可比搬家還要亂。」魏池來京城快十年了,收集的各類典籍越來越多,漸漸塞滿了整個正院的書房,現在想要挪個空地都不大容易了。
「老師竟然還要看醫書。」衛青峰拿起一本。
「其實我都看不懂,」魏池不好意思的笑道:「有個故友精通醫術,我就好奇,跟著看了點,結果不過是死記硬背,完全不通啊。」
衛青峰也不懂,就把那本書放回原位了,在一旁等著。
「你看看有沒有你想看的,我這裡書多,你隨意借。」魏池是翰林院出來的,對藏書是很有研究的,而衛青峰就差遠了,他家境平寒,舉人出身,除了常見的典籍,並沒有太多機會接觸這麼多書。
「都說書非借不能讀,學生就不客氣了。」衛青峰也跨到書堆裡面來。
幾個人翻翻撿撿,順便聊著,過了不一會兒便又有人通報,說是胡楊林來了。這可能是立朝以來最受文臣武將待見的錦衣衛指揮使了,衛青峰聽到他名字的時候竟然還友好的笑了笑。
魏池「掙扎」著從書海中趟了出來:「喲,難得一天休,你不回家看看反來看我啊?」
胡楊林卻像有心事的樣子,欲言又止:「你們在搬書?」
衛青峰認識胡楊林:「胡大人手上拿的什麼書?」
魏池拿過來一看:「?你怎麼會有這本書?」
「啊,」胡楊林思考著措辭:「和你同續這本書的作者叫我帶給你的,她說她那部分寫好了,但這本書她不要了所以讓我帶給你,說你喜歡就收著,不喜歡就送人吧。」
魏池面露尷尬,顯然是聽出了弦外之音,礙於衛青峰又不好名言,便把書放到了一邊。正準備換個話題,陳虎卻在角落裡找到了一本書:「大人,大人,這裡也有本這樣的書,您瞧瞧?」
「放到一起吧。」魏池把書遞了過去,並沒有看:「放到書架裡面。」
「這是雜記?」衛青峰還有點好奇。
「不算雜記,是志怪。」魏池怕他要借。
「學生還真沒看過,老師能不能大方一借?」
胡楊林卻搶先了一步:「其實我也好奇,要不先借我看看?」
胡楊林雖然不是大字不識的人,但是基本上除了他小時候必須被逼著讀的課本,他對其它書還是一概沒有興趣的。這下魏池就更明白其中意義了,便說:「你難得感興趣,先給你吧,青峰你哪有空看雜記,還是先看看這本的好。」說著,拿了一本放到他手裡。衛青峰低頭一看,卻是朱世傑的,不由得面露難色。
「你先拿首捲去看,這些都是有術有草的,不要以為程朱理學要琢磨,這些書遠比雜記要好得多。」說著說著魏池就認真了,拿著書給他講解起來:「這些書往後都會搬到我那個小書房去,你要借就來,我不在家你就讓益清幫你拿,看了咱們可以多多探討。」
衛青峰一個頭變兩個大,抱著一沓書先回去了。胡楊林以為這是魏池的調兵之計,卻不想這個書呆子早忘了:「你要不要看看?」
胡楊林翻了一頁就還給他了:「把我拿的那本書拿過來。」
魏池這才想起來,趕緊把已經收上書架的拿了過來:「出了什麼事了?」
「咳,」胡楊林引著魏池到院子裡來才言簡意賅的把事情說了:「公主卻是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她說這是她一廂情願,怨不得你,這本書她隨意寫了個結尾,還給你,這件事就作罷吧。」
魏池陷入了沉默,她沒想到自己的許多無心之舉牽扯出了這樣的情債,但感念陳玉祥為人,甚至有點佩服起她當斷則斷的氣魄來。
胡楊林注視著魏池的臉,看不出他有任何表情,心中突然平添了一絲落寞:「你可對公主有過一絲情誼?」
魏池搖搖頭。
胡楊林嘆了一口氣:「拋去別的不談,我可沒有打趣你的意思,你先別急著生氣,我只是好奇問一句——你,你對她一刻心都沒有動過麼?」
畢竟你們經歷了這樣多,這不是戲文上的一見鍾情、牆頭馬上,你當真就絲毫沒有動過心?
魏池這次沒有生氣,認真的想了想才說:「沒有,真的沒有。」
胡楊林苦笑:「公主比起戚夫人,究竟是差在哪裡啊?她竟沒有一處能夠入你的眼?」
「這不是差或好的問題,」魏池面露難堪:「其實我是個性情古怪之人,難以遇到個真正對口的人。比如,比如王將軍,其實他對我真的頗有用心,但是不知怎的,我就是對他心存畏懼。公主殿下能夠權衡我的處境,委屈自己保全我的家庭,這份胸懷大愛,我自愧比之不如,或者說給戚媛聽,她也做不到這個地步,但是,但是,我對公主真的就是心存敬意,從未有過其他的想法。即便是拋開忠貞和承諾,我想我還是如此吧。」魏池沉默了許久:「請幫我向公主轉達一句話,就說我確實對不起她。」
胡楊林搖搖頭:「我想她不需要同情。」
魏池想了想,覺得胡楊林說得對:「那,」
「你們別再相見便是了。」胡楊林拍了拍魏池的肩膀,沒等他回答,徑自回去了。
魏池走回書房,把這兩冊書放在了書架的最高處,她沒料到自己險些就要成為駙馬,同樣沒有料到這危險竟然這樣快的就過去了,此刻,她突然有點模糊了陳玉祥在他記憶中的長相。魏池的手頓了頓,想要看看她為這本書寫了怎樣的結局,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想著她已經在著手認真考慮婚事了,想來這結局不會是太差吧。
胡楊林慢悠悠的走在護城河邊,他懷裡有一方女人用的絲帕,裡面包著兩個小環,一個黃銅的,一個琥珀的。陳玉祥囑咐他把那本書交還給魏池後,就把這個扔了吧,想扔到哪裡都可以。從此以後,自己不想再見他,永不再見他了。
胡楊林想要直接把這方小帕扔到護城河裡,卻怎樣都下不了手,有幾次幾乎是要放手了,卻最終沒有能夠扔出去。
僵持良久,胡楊林正在無奈,突然察覺不遠處似乎有一束視線正盯著自己看,幾乎是直覺,胡楊林抬了抬頭,只見一個極其尋常的男子帶著一個斗笠站在河對岸,似乎在等人。對方只露出了半張臉,但胡楊林覺得在許久之前見過這個人,那種熟悉的氣息不經意間透露了出來。
誰?胡楊林不由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