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對岸那個男人看似不經心,但卻開始慢慢的沒入人群中去。隨著大考日期將近,京城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胡楊林幾乎來不及遲疑,把手上的東西隨意一揣就往對岸跑去。

那個人顯然加快了步伐,胡楊林畢竟是錦衣衛,他暗暗摸著腰間的匕首,開始有條不紊的穿過人群向他靠攏。

河對岸朝著城外,人煙漸漸稀少,胡楊林看那人越走越偏,直到走進了一家城外的酒肆,但等胡楊林進去,這個人便像變戲法一樣消失了。

老闆娘見這個人進來了又不叫酒菜,便上來招呼。胡楊林沒有理會她,只是亮了亮腰牌:「看到一個戴斗笠的人了沒有?」

老闆娘顫抖的點點頭,又搖搖頭,這時,胡楊林看到一旁的一張椅子上斜放著那個斗笠:「這個人進來過?」

「沒有,沒有,」老闆娘趕緊回答:「奴家一直在這門口賣酒,沒瞧見有人進來,您看,生意也不好,但是就是大人這一說奴家才看到這裡放了個斗笠,太,太奇怪了。」

胡楊林把這斗笠拿在手裡,看著這個簡陋的平房,同樣十分納悶,他不明白是這個人故意引他來此,還是因為自己察覺了什麼他在躲避。但有一種感覺,這個人認識自己,他一定為了一些事情來到這裡。

他是誰呢?為何自己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胡楊林沒有立刻離開,他一邊環視四周,一邊認真回憶,一般只要他見過的人不可能被他忘記,但這個人是誰呢?

店門外,一個老漢卷著褲腳拉著一頭牛走過,胡楊林看了他和他的牛一眼,老漢目光呆滯,只管緩緩的拉著他的牛往前走,似乎沒有注意到胡楊林,牛就是一頭普通的黃牛,夾著尾巴緩緩的走著。

胡楊林回過頭,依舊看著手上的斗笠,但是那頭牛緊繃的韁繩和夾緊的尾巴卻一閃的出現在他腦海——剛才那個老頭不是牛的主人!胡楊林扔下斗笠跑出店外,那個老頭和牛卻早已沒有影子了。

這條街拐角的樹樁上拴著一頭牛,站在一旁的男人早已換了裝束,他默默的看著胡楊林消失在街角,又思索了片刻,便順著這條衚衕向更深的地方走去了。

城外另一座小酒樓裡,坐著一位高個子青年,因為坐在裡間,所以看不清他的長相,一個似乎是僕從的人坐在他對面。

「大考將近,人流密集,咱們此刻進京是最好的時機。」

高個子點點頭。

「只是你確定他會來?」

高個子沒有回答他,只是說:「我們去暖院故地看看。」

那個僕從打扮的人搖搖頭:「您不能去,許多人都認得您,小的走一趟好了,還請稍安勿躁。」

高個子思索片刻,表示同意,那個僕從樣子的人這才走了出來,伸了個懶腰。這人瞧著三十出頭的樣子,長得挺好,就是皮膚比京城的人黑了許多,臉上笑嘻嘻的,看不出是個讀書人還是個生意人,腰間有一個銅酒壺,走出酒樓的時候他拿起來嘬了一口,似乎是好酒,他的臉黑中透出紅來,頂著秋末的日頭,那人擦了一把臉,混入了人群。

胡楊林終究沒有找到那個人,也沒有能想起那個人是誰,只是想起來似乎見他的時候像是也有魏池在場,只是應該沒有做過正式的介紹,並不知道他的名字。既然得不到答案,胡楊林只能暫且將他擱到一旁,把手伸進懷裡去摸那個手帕包,想著乾脆在回去前把這東西處理了。

但摸來摸去竟然找不到了!

是跑丟了?

胡楊林想著回頭去找,但又想著找來何用呢?既然如此不如順其自然吧,但心中卻有種黯然所失的感覺,加上剛才的事情更加揮之不去了。

陳玉祥在說服太皇太后延緩婚期後便不再來陳熵這裡幫他看奏疏了,即便要來都往往在夜裡,過了幾日,陳熵便發覺他皇姑姑似乎在躲著魏師父,而魏師父似乎也在躲著她,陳熵本想問個所以然,但他現在畢竟是個快娶親的人了,有些事情瞭解了一二,這些問題就不好問出口了。

太皇太后對於陳玉祥突然轉變的態度有些愕然,她專程問了如意,但如意顯然已經被打過了招呼,支支吾吾沒有說出個所以然,她又一貫是個沒有太多主意的人,只好就此作罷,依照陳玉祥的意思等大考之後再說。只是不知道新科學子中能不能出現陳玉祥心儀之人。

大考如約而至,本年的題目是「法象莫大乎天地」,「莫大乎聖人」。

這兩句話出自,作為考題並不算刁鑽,魏池拿了這題目給戚媛看:「若是你寫,你要怎樣做這篇文章?」

戚媛雖然讀書頗多,但是並沒正經備考過科舉,看了半刻才說:「這兩句話看來,我一定會寫若孔孟之道列為君戒臣訓,克以致用,則四海昌盛,君臣可求道於聖人。」

「然後呢?有沒有別的觀點。」

戚媛又想了片刻:「這兩句話難不成還有別的意思?」

魏池嘆了一口氣:「我初看這兩句話和你想的就一樣,這題目雖然避過了刁鑽,但未免把出題者的意圖暴露得太明顯了。出題一般都要避免如此,要不然大多數考生都會立意相仿,選出來的就只是文筆的差異了。」

戚媛點點頭:「的確如此,雖然我並未留心過科舉,但你這樣一說我似乎懂了,只是這題為何會出成這樣?」

「看來林孝雖然走了,接任的李乾煬並不算盡職盡責。」

「你作為皇上的老師,不提些建議?」

「哪像你想得這樣簡單,」魏池笑道:「在殿試前這題目只有出題官和皇上知道,我是大理寺的,根本不可能看得到的,若有人洩了題,這可是殺頭之罪。」

戚媛不由得感慨:「小時候聽了個戲文,說是個女子為了救夫君就女扮男裝去考試,中了個狀元回來,看來這真不大可信。我自認讀的書不算少,但要讓我做個科舉文章那就要出醜了。哪個女子能像你一般,天時地利人和都能佔了。」說罷從書案上拿起一本奏疏:「其實但讓我看這些我都覺得皇上真是不易做,你瞧瞧這些奏疏,裡面什麼都有,一個人的話哪能知道得這樣多。」

「所以才要司禮監啊。」魏池雖然在和戚媛閒聊,但其實是忙裡偷閒,她每天白天要用大半天讀寫大理寺的檔案,還要從傍晚看陳熵那邊分過來的奏疏到深夜,裡面的事情又雜又多,還有內閣的批註,弄的她這個翰林院學士都要崩潰了。

「皇上還是不願意重整司禮監?」

魏池搖搖頭:「別看皇上年紀不大,但是並不好相勸,估計年內是不大可能了,我看皇上是準備先把這次大考弄過了,先選拔重編外朝的臣子,然後再抽出手安排人進司禮監。只是我怕這樣的考題選出不太多的人才,屆時可能要讓皇上失望了,」魏池說著拿出一本奏疏:「我又怕最後司禮監也拿不出像樣的人來。」

戚媛接過一看,不禁失笑:「這不是你上的麼?」

魏池無可奈何:「這個呂敬啊!人是個好人,但真不知該怎樣說他,這種事情都發生了好幾次了,我看即便是有心推他做掌印太監,他都不見得合適。怨不得皇上,這真是無奈。」

「可憐我都被殃及做了你的書童了。」戚媛揉了揉手腕,但是把這些奏疏搬來搬去都費了許多的力氣。

「等皇上大婚就要放假十日,到時候我好好補償你,一定帶你去騎馬!」

「你可不要食言才好。」

「怎麼可能,除非皇上不結婚了。」沒有旁的人,魏池偷偷開了個大逆不道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