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二年
半年的戰亂壓得魏池喘不過氣來,這一天竟然逛得忘了時間,等他回到府上,早忘了自己乞的巧,至於那顆核桃上究竟有沒有蛛絲,戚媛卻總是一提就笑,不願多說,魏池便只能作罷。
臨近京城的考生漸漸到達了,因為大家都聽說今年皇帝要親自參加出題,大家便忍不住議論,雖說是皇帝,但其實是個十幾歲的孩子,說難聽些,他懂多少?不知今年的題會出成怎樣,許多考生一想到此便難得不煩悶。
其實這些考生的顧慮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林孝雖然為人不佳,但是他的學問還是很好的,在陪著小皇帝商議考題的日子裡,他發現皇帝雖然就同齡人優秀太多,但他真的是太年輕了,或者說太年幼了,以他的閱歷不可能給出有深度的題目。但林孝並不對此苦惱,他知道有很多人看他不順眼,此刻他最重要的就是一心順著皇帝的意思辦事。
荀秉超因為餘冕的病情被耽誤了不少的工作,周文元借縫插針趕緊安排了不少自己人協助林孝,隨著時間的推移,周文元發現陳熵的題目走得越來越偏,忍不住敲打林孝,但林孝不為所動,依舊不發一言。
面對此情此景,荀秉超不由得暗暗得意,他早便料到局勢會如此,此刻正是借周文元的手拔除林孝的好機會,若等到周文元動手,兩人相爭,陳熵必定會對林周二人反感,屆時藉著魏池的幫助,定能在主考官的位置安排上自己的人,如此,今年大考便能得到肅清,狠狠殺一殺禮部多年的歪風邪氣。
對此安排,大家均表示同意,唯有楊帆繼對此頗為不滿。
「如此作為,與周林二人何異?林大人多年為官之舉,隨意列出一二便足以治他的罪,如若如荀大人之法,怕這不是肅清,不過是政治謀害。」
此話一齣,荀秉超被「政治謀害」這幾個字嗆得說不出話來,一屋子人頓時啞然。
「楊大人此言過了。」葉敬高略有不快:「當年先帝如此手段,百官彈劾都沒能治他的罪,如今不過是對待狡狐使用非常手段,哪裡就謀害誰了。」
楊帆繼還要開口,葉敬高擺擺手打斷他:「這件事情不用楊大人操心了,我親自去找魏大人談。」
葉敬高早年在魏池去漠南的時候就聽說過他,他認為自己看人的眼光不會錯,魏池不是那種迂腐頑直的人,他找到魏池簡單的表明了來意。魏池聽到楊帆繼直言與荀大人相對,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魏大人有何想法,還請直言。」
「葉大人客氣了,下官只是在想,當年提拔的顧命大臣為何會有楊大人在列。」
是為了把剛正不阿的楊大人放在顧命大臣中給百官擺明一個態度?還是說準備真的聽聽他的意見?
葉敬高細細一想,覺得自己的確略有些浮躁。
「楊大人所想不過是要在朝中正風氣,明視聽,心是好的,但如今周閣老在側,怎樣用君子之道作為?」
的確,若是荀大人有辦法直接辦了林孝,又何必繞這樣一個圈?
魏池做了個拱:「若只有此法不得不為,下官定竭力相助,但同樣請葉大人勸荀大人多多想想利弊,謹慎為好。」
送走了葉敬高,魏池越想越是坐立難安,便收拾東西告了早退。大理寺很忙,一般沒有人告早退,做少卿的李大人不由得多看了魏池幾眼。魏池出了衙門急急地想往餘冕那裡趕,走了幾步才想起餘冕病得不輕,便又繞路到藥房買了些好點的川貝之類的帶去。
餘冕的清貧超乎一般人的想象,以至於魏池每次進他家的院子都要對自己的奢侈豪宅慚愧許久。川貝之類不過是尋常藥品,但餘大人不不見得買得起好的,魏池便買了一大包交給他家的僕人。老僕人面露難色:「大人不讓收的。」
「若你為你家大人做想,便收好才是。」
老僕人這才收了魏池的禮,引魏池進去。今天天氣好,餘冕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因為咳疾讓他難以入眠,這位能夠率兵打仗的老大人不過幾月便被折騰得面色憔悴。魏池不忍叫醒他,便坐到一旁等待。
魏池曾聽劉敏談及荀秉超,但荀終究是他的上司,只能有隻言片語感受到這位吏部堂倌的手段不輸周閣老。但他是如周文元一般喜歡把弄朝臣掌控大權之人,還是僅僅是手段黑厚心存大局,魏池和他相交有限,實在難以推斷。如今滿朝文武擔心的是秦王,是王允義,但魏池心裡對這二位的心境尚有些瞭解,他所擔心的是陳熵,是周文元。
「魏大人臉色好難看。」
魏池聽到餘冕講話,這才從思索中驚醒,有些抱歉的笑了笑。
餘冕似乎知道他的所想,緩緩從躺椅上起來:「魏大人不如陪著老人家我到外面走走。」
餘冕的家宅其實離皇城很遠,不多幾步路便到了城門,魏池有些不解,餘冕卻沒有多於解釋,帶他上了城牆。夕陽餘暉,城外蕭瑟卻較早些時候寧靜了許多,百姓商家雖然不多,但算得上井井有條。
「魏大人的家鄉在哪個方向?」
魏池指了指夕陽餘暉的地方:「下官是蜀地人。」
「魏大人少年便是兩榜進士,位列三甲,不知是從幾歲開始讀的書?」
「下官因為家中開著書院,自懂事起便開始讀書了。」
餘冕點點頭:「魏大人可知道書上哪些是安邦興民之策,哪些是黑厚權謀之術?」餘冕猜到了魏池的來意:「恕我直言,雖然魏大人年少便學有所成,但魏大人的才華卻不在朝堂,說起來,魏大人可能不相信,馳騁沙場一輩子的王將軍對你頗為讚賞,我與他都認為你是個將才。可惜你文臣出身,看不起武將之職,要不然你必定有大發展,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魏池一時黯然。
餘冕話題一轉:「魏大人,蜀中的風景真如書中說的一般美?」
「啊。」魏池滿腹心事,隨便應了一句。
「我夫人在世的時候便老是對我說,想要去遊歷四方,可惜我竟然讓她這一輩子都呆在了京城這個院子裡。她最喜愛李白的詩詞,想要去巴蜀一遊,見識見識這山與水。可惜啊,可惜啊,只怕我們都要在這裡待著啦。」
魏池呆望著日落的方向,心裡卻裝的不是故鄉。
餘冕見他心不在焉便只得將這個話題作罷:「魏大人是想來問問荀大人的事情吧?」
魏池點點頭:「下官不才。」
「荀大人雖是百官之首,但此刻局勢動盪,不應冒險內耗,一切當以軍國大事為重。」
軍國大事指的應該是王允義,如果此刻還要去觸動這位軍權在握的大員的逆鱗,他會有怎樣的想法就很難說了。
「魏大人既然不在顧命大臣之列,當做好本職,如需向皇上進諫,則當公正,僅此而已。」
雖然只有兩句話,魏池豁然開朗:「謝餘大人點撥!」
入夜,餘冕一個人走到了院子裡,這個簡陋的小院子伴他走過了二十餘年,如今,一雙兒女或為官他鄉或遠嫁異地。那個為他操持一生的女子僅留得一個刻著名字的木牌位放在堂屋。在這個小院正熱鬧的時候,自己不但不長回京,還曾因為得罪權貴險些入獄喪命。有多少次,自己許諾她,要帶她去遊歷書中的山水,但等到自己匆匆回京,卻只見到空空的宅院,慟哭的老僕。
「可惜啊,可惜。」到如今,自己已是風中殘燭,為國為民操勞了一輩子,臨到此時,只是想找個人發發牢騷都找不到個閒人來聽了。你總叫我老頭兒,老頭兒,我如今真的老啦。
少年的陳熵此刻正用百倍的熱情籌備他的第一次大考,他自幼經歷著他父親的嚴厲管教,這種嚴厲讓這位皇家子弟擁有了異常堅毅的性格,不論政務有多繁忙,陳熵都要抽出一個時辰來向林孝瞭解進展並表達自己的想法。
林孝極盡討好之能事,只是一心順著陳熵的意思安排,考題越是改動,君臣間相左的意見就越大,一時間竟停滯不前。陳熵只知道自己勤勉努力,卻不知道林孝在其間兩頭賣乖,事情越辦越慢。
這幾日陳熵走出書房都將近子時了,呂敬想到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便總是準備了宵夜等著。今天正是陳熵愛吃的酥糕,陳熵吃了兩口才看到端點心的呂敬似乎面有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