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二年
早些日子裡。周文元幾乎見天都能和餘冕打照面。這兩天卻瞧見他那邊似乎空了出來。一打聽才知道餘冕病了。咳嗽氣喘。荀秉超身為吏部尚書。百官之首,多年來算得上是周文元的老對頭。如今餘冕告假,荀秉超便代表皇帝與周文元議事。京城才遭兵害。百廢待興。許多雜事要進行處理。且一晃又是大考的年份。被戰事一耽擱。便顯得匆忙。新皇登基還不知要怎樣安排殿試。內閣和顧命大臣們要商議的事情還很多。
「又過了六年了。」荀秉超感慨:「今年的大考不知會有哪些人才。閣老可要好好瞧瞧有沒有合適的學生。」
周文元比荀秉超年長十歲,兩位都是郭太傅的學生,荀秉超能做到吏部尚書,心思不可謂不密,周文元知道他這句話是在諷刺自己對老師不義。
諷刺得如此直白坦蕩,周文元卻臉都不紅:「可不是?只是近年來老邁了許多,怕是過幾年就幹不動啦。」
「哪能?缺了閣老這樣的中流砥柱,那怎樣行?」新晉內閣的王毅就是周文元的學生。
楊帆繼聽了這話,臉色便有些難看,本想說句話頂回去,葉敬高暗暗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沒有發作。
「說起來,還得去看看餘大人,」周文元自說自話:「咳嗽可是頑疾,不好治啊。」
聽了這話,連葉敬高都忍不住要冷笑了。
出了西苑,荀秉超就大考的事情去面見皇上,陳熵面前還堆著許多的奏疏,有些忙不過來,賜了座便問:「荀大人,日期定了沒有?」
荀秉超回話:「就是日期的事情不好定,如果按期舉行,便有些倉促,如果延後,年底有皇上的新婚大典,臣等拿不定主意。」
「這不難,大典等到新年過了就是了,此事不宜操之過急,一定要準備其當,朕要參加殿試。」
荀秉超提醒陳熵:「如果大典要延後,最好先給親家知會才好。」
因為親家不是別人,而是王允義。
陳熵這才抬起頭,想到了這一齣,他原本以為大臣們只是怕自己不高興才不好定日子,想來不是怕他,是怕王允義啊。但這六年一次的大考,他是非常期待的,因為通過這次考試,他能夠直面新一代的官員,樹立自己的威信,可要怎樣說服王家呢?
送走了荀秉超,陳熵便派人去請魏池。魏池雖然是皇上的老師,但是他本人的正職卻在大理寺。之前的戰事令京城和外界聯絡中斷,好幾個涉及殺頭的重案在年後才抵達刑部,刑部忙忙惶惶的給了批示,到現在全都擠壓在了大理寺。人命關天的大事,誰敢怠慢?這幾天裡,大理寺的人都忙著趕工,心情難免有些浮躁。
魏池到了宮裡,心裡卻想著手上的案子,直到見到了陳熵才強行分心聽他說話。
當然,聽到王允義這個名字,魏池便徹底將案子撇到一旁了:「皇上,此事不宜輕舉妄動。」
「但如果大考備考倉促,選入的人都是些拉幫結派之徒,這六年要如何是好?」陳熵知道周文元的心思,但他同樣不信任荀秉超他們。
「不如將大考延到十月,十一月舉行大典,這樣兩全其美。」魏池希望說服陳熵千萬別起給王允義商量的念頭。
建康七年的大考,就是牡丹花開的時候,如今牡丹花開了都快謝了,延期三個月真的夠?陳熵自幼僅僅和王皇后有所接觸,所以並不覺得王允義有多可怕。
「朕再想想。」陳熵仍舊覺得時間太短。
魏池出宮的時候,剛好到飯點,正準備直接回去,這才想起案宗都放在衙門裡了,今天得看,便又只好折返大理寺去拿東西。等到家,魏池早餓得有點受不了了,才進門卻發現客廳裡早有人等著了。
「薛燭!」
魏池喜出望外。
「許久不見了,」薛燭起來與他見禮,一晃七年沒見,薛燭老了許多。
回想起自己和他站在封義城牆的那些日子,忍不住想起了許多老面孔。
「薛大人調回京城了?」魏池知道他一家都在京城,如果真是調回了京城,那就太好了。
「哪裡,」薛燭不經意間嘆了一口氣:「調回京城哪有那樣的容易,不說這些了,倒是你,還真是個打仗的命。過了幾年,你,你竟然長高了?」薛燭仔細打量魏池,哈哈大笑起來。
「你還真是會說笑,吃飯沒有?正好一起吃?」
「這個點兒了誰還沒吃飯?不就只有你了?」
「那就再吃一頓!」魏池拉著薛燭往裡走。
薛燭近些年還在兵部混著,官階當然是按年限漲,本是有希望調入京城的,但他揹著王家的名號,這次便被排擠在京外了。他家都在京城,多年來聚少離多,非常辛苦。本來同是封義的功臣,魏池有人提攜,薛燭沒有,便有了這樣大的差異。
「近年來朝內本就拉幫結派,風氣不佳,我今年沒能調回京城,便決心不走這條路了。」薛燭淡淡一笑:「人各有命,這次我選調了南京,當個閒差,好好的儘儘孝心。」
「別說你想去南京,其實我還是想去南京。」魏池想到好多年前自己寫好的請調的文書,若不是燕王突然出了變故,自己說不定早在南京養老了。
薛燭對魏池的事情知道大概,知道他不是在調侃:「你可別這樣想,我們可相差二十多歲呢,更何況,」薛燭壓低的嗓音:「如今你退不得啊,人在高位,有人忌憚,還好。若真是退了,卻沒有退路,豈不是沒有自處之地。」
魏池其實心亂如麻,把陳熵甩給她的難題說給薛燭聽了。
薛燭搖搖頭:「我同意你的看法,若冒然給將軍寫信,必然遭疑。如今大局初定,真不能冒這個險。實在難以辦理,寧可虧了大考,讓周閣老,荀秉超得利,便得利罷。」
「皇上不願意。」魏池很為難。
「皇上不過是個孩子。」
「和你想的,大相徑庭,我怕不能左右皇上的想法。」魏池端起一杯酒:「不說這些了,咱們好好喝一杯。」
酒過三巡,魏池話多了起來,說起當年北伐,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要聊一聊了。縱使當年吹著寒風,嚼著乾糧,心裡似乎比現在要暢快多了。薛燭說起了徐樾告老了,魏池笑了起來:「當年,徐大人還帶著我抓蛾子呢。」
又喝了許久,薛燭感到自己有些醉了:「說起不甘心來,其實我有,可人各有命,有時候想起來,仗我打了,不說青史留名,卻能算得上是功績。如今年紀雖不算太大,但若是能安得終老,又是一件好事。」
「這話說的是,」魏池沒有喝醉,見薛燭趴在了桌上,有些後悔讓他喝多了:「喝點湯醒醒酒?」
「魏池!」薛燭突然抓住了她的手:「還記得那句話?」
那句話?
「即使日後身處絕境,亦需堅守,萬勿輕言放棄。」薛燭看著魏池:「我想,那時候,咱們為的不是自己,是天下。如今,面對朝中暗流,時局動盪,少湖!你亦需堅守,萬勿輕言放棄!」
薛燭還是醉了,魏池只能讓陳虎送他回去。
想起還沒看的卷宗,魏池洗了個臉坐回書房:「珠兒,換燈。」
戚媛拿了盞燈過來:「珠兒去江南了。」
「啊,」魏池發覺自己失言:「最近真的是忙亂了。」
「嗯,真的是。」戚媛用手按了按魏池的眉間。
魏池想看卷宗,卻又看不進去:「真是的,又攤到了這種殺夫的案子,令人好煩惱。」
「喝了那樣多的酒,今天先歇息吧?」戚媛非常心疼。
魏池卻覺得自己睡不著,似乎希望找些話來說:「其實珠兒是個好姑娘,若不是要去江南,我還正想著給她找個好人家呢。她想去江南,不知道是不是有家人可以投奔。想來這些年,我虧待她許多,算起來她今年二十多了,竟都沒有好好考慮過她的婚事。」
「想來是江南有家人吧,等空了,我寫信給家裡人問問。」
魏池卻搖了搖頭:「她家是燕王家的奴婢,想來不會還有家人在世了。」
燕王這個名字,感覺已經離自己很遠很遠,但每隔些時日,卻又在心中想起:「今天來的是當年和我一起到漠南的一個朋友,算是忘年之交。和他聊起來真是暢快,想起那些年,那些人,覺得不枉過了這輩子。」
戚媛坐了過來:「漠南的那一年,真的很有趣?」
「很有趣,」魏池又有些傷感:「但是不全是有趣的事情。」
「其實,官場的一些事情,我是明白的。但是,你這個人,我同樣是明白的,我多希望有一天,你能看開些,和我遠遁田園,我養著你可好?」
魏池幻想了一番被戚媛養著的日子,最後感慨:「還是挺嚮往的,到時候你要教我做點心,我想有一天能做給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