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隆二年
牡丹花還未開。魏池重新撿回了師父的閒差。陳熵的這個決定沒有徵求太多人的意見。但周文元對此似乎並不在意。周文元多少猜測著魏池的立場。他認為魏池沒有與他為敵的理由。他此刻關心的是司禮監的人選。這些人的選拔任用可不由內閣商議。他現在需要討好陳熵。
魏池再度獲得出入皇宮的機會,偶爾能遇到胡楊林,胡楊林這位三品大員顯然還沒適應這次提拔。說話辦事顯得唯唯諾諾的。
「累啊!」偷了個空。胡楊林對魏池抱怨。
北鎮撫司的所有得力干將全都折損在漠南,此刻的北鎮撫司不過是個空架子。秦王要胡楊林坐這個位置不是為了重振北鎮撫司。而是為了找尋燕王。所以胡楊林其實沒有任何可以幫襯的推力。論才幹,他不是個有能力在此刻力挽狂瀾之人,他只能按部就班,做好分內的事情,各方都不招惹。
「不過,給你一個好訊息。」胡楊林從袖裡抽出一張紙。
魏池接過來看,卻是驛站的文報。
「前幾日你和我說起你夫人回京,我便派人去南邊一路接應了,如今城外還是很亂的,有人一路護送好些。你看,約是明日就到了。」
魏池不禁欣喜:「真是多謝!」
第二日一早,魏池告了假,和益清同到南門外等候,南門外曾是魏池和酋茲決戰的地方,稍稍走遠一些,就能看到黑色的泥土裡還有些戰鬥過的痕跡。許多小孩拿著小鐵鍬在土地裡刨那些殘碎的刀箭,可能是要拿去賣錢。
看著這一幕,魏池和益清一時無言,幸好不過是片刻嘆息的時間,一輛由錦衣衛馬匹護送馬車出現在了不遠的地方。
「多謝,多謝!」魏池謝過了那位軍官,而梅月則早就激動的挑開車簾探出頭來:「老爺!老爺!」
一別再見,胖丫頭似乎沒有變化,魏池鬆了一口氣。
「夫人!老爺來接咱們了!」胖丫頭呼呼喳喳的揮動著手臂。
門簾這才拉開了一道縫。
是戚媛。
魏池本想迎上去,只看到她微微的對自已一點頭,這才想起禮節,趕緊收住了腳,先和那位軍官寒暄話別。
直到走回那條熟悉的巷子,四周逐漸安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的微響令魏池又是激動,又是安心。
終於到家了,魏池把韁繩扔給益清,跑過來拉開車簾。
「你這丫,呀!哎呀,進去再說。」
戚媛感到魏池握過來的手在微微的顫抖,但不知道這是她在抖,還是自己在抖。
劉媽端了熱湯熱水上來,她與她家老頭同樣分離了許久,劉老頭看著他老婆眼圈紅紅的,自己忍不住抹了抹眼淚。
「大家各忙各的吧!」魏池一聲令下,屋子裡只留了熱湯熱水了。
「此去南直隸,還順利?」魏池趕緊幫戚媛擰了一張毛巾。
正待回頭遞給她,卻感到那人從背後緊緊的抱住了自己。
「別哭,別哭。」
但那人卻像憋屈了太久太久,如一個小孩兒一般嚎啕起來。
「我不是好好的活著?」魏池轉過來抱著她,拍著她的背。
「不!」戚媛卻似乎發了很大的火:「這一輩子,你別想這樣再離開我了!別想!」
看著戚媛淚眼婆娑的臉,魏池心中覺得一酸,想要寬慰她,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只感到她緊緊的抱著自己,似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氣,怕一不小心自己就會消失一樣。
「來,你坐好,我幫你擦擦臉。」等戚媛終於冷靜了些,魏池趕緊扶她坐好:「別動,你眼睛都腫了。」
「你!這個冷心冷肺的人!」戚媛沒好氣的接過她手上的毛巾,自己擦臉。
「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竟然還去打仗!」戚媛把冷了的毛巾摔在魏池手上:「受傷了沒?」
「當然沒受傷!」魏池見她終於緩和了情緒,便嬉皮笑臉逗她開心:「對方將領還誇我長得好看呢。」
「你胡說。」
「是真的,」魏池撒嬌的把頭靠過來:「他說:你如傳說般,像女子一樣好看。」
戚媛噗嗤笑了:「看把你美的。」
「我,對不住你。」魏池把頭埋到她懷裡,這些天來的痛苦和緊張其實早就快要將她壓垮,等她回來,似乎就是唯一的動力。
「你,沒有對不住我,」戚媛看著她疲憊的樣子,心痛不已:「你是對不住你自己,往後別再把自己逼迫到這樣的位置了,若在普通人的家裡,你該是個受夫君疼愛的小媳婦才是。」
「好。」魏池窩在她懷裡,喃喃的回答。
戚媛不經意間嘆了一口氣,她知道,其實她沒有聽進去。
直到吃飯的點,魏池才發現不見了珠兒,戚媛輕描淡寫說了她的不願回京的意思,因為南直隸並沒有可以久居的住址,便差了老家的親戚帶她回江南了。
「走的水路,想來都快到家了。」
多日的疲憊累積到了一處,魏池便沒有多問,梅月偷偷的跑來給魏池說:南直隸那邊好多逃難的人,南京亂的很,幸好有錦衣衛關照,離開了南京的親戚才這樣順利地回了京城。
京城的門禁是餘冕很早就頒佈了的,可以說自己的家人是為數不多能夠離開京城的人,為何南京會有很多難民?還比戚媛他們都到的早?魏池忍不住一絲疑惑。
「所以夫人才讓家裡的親戚從水路接珠兒姐姐,」梅月嘆了一口氣:「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她了。」
自魏池重回師父的位置,每天幾乎都會進宮,陳熵非常用功,雖然早朝他插不上話,但是每每回來便請魏池教他看奏疏。
「魏師父?魏師父?」
叫了幾次魏池都沒理,陳熵只要搖了搖他的手。
魏池這才從發呆中驚醒過來:「失態了,皇上請說。」
陳熵關切的看著魏池:「師父不適?最近還有些冷,皇姑姑受了風寒,和師父的樣子好相似呢。」
「公主受了風寒?」魏池還沒聽說,只是確有些時間沒有見著她了:「臣沒有,只是剛才在想些事情,皇上問的是哪一段?」
陳熵卻合了奏疏:「內閣催著要定司禮監的人選,朕的不知要怎樣選。」
難不成不是呂公公?魏池忍不住揣測陳熵的意思。
「朕如果暫空著司禮監的職位,不知道內閣會不會同意。」
不設司禮監?魏池忍不住有些驚訝:「那沒人批紅了可怎樣做?」
「如果要安排司禮監的職位,除了呂敬還有三個缺,朕不禁想,即便呂敬忠心耿耿,卻難免因為朕年紀小,其他人被外臣左右,所以便起了這個念頭,只是不知可行不可行。」
陳熵自幼長在宮裡,母妃的地位又不高,陳鍄雖然看重他,但早年的心思卻放在王皇后的嫡子那裡,直到對王皇后死了心,才決定立他為儲君。陳熵多數時候呆在陳玉祥旁邊,宮闈裡的事情,各種的暗自較量,他看了太多。單是魏池見他被胡貴妃的大太監李敏逼著吃果子那次,都有夠心驚膽寒。為了妥協斡旋,呂敬在石板砌成的地面上瘋狂的磕頭,至今還能見到他額頭上的疤。陳熵害怕被人左右,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
「如果不設司禮監,全部奏疏便要由皇上親自批閱,兩京一十三省的奏疏可不是一個人能看得了的。如果出了紕漏,便要起一陣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