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一句我昨天便知道了,把糖糖哽在了當地。

「公主!此刻您若再不,再不,那可就真的晚了啊!」

「再不怎樣?」玉祥平靜的看著書:「你是要我去找他?」

糖糖跪在地上:「公主此刻何必還和自己較勁?若真的嫁了人,那他再不可能知道公主所想了。」

「若我與他成了,他便是外戚,你可懂得?」玉祥本想直說,但還是忍住了:「我們多年主僕,情同姐妹,別說了,你走吧。」

你走吧。

等門關上了,玉祥放下書,拿起了筆,很多年前,她曾經有過小小的怨恨,怨恨糖糖想與自己分享這份甜蜜,但女人的道德令她不得不壓抑。如今,這份怨恨依舊還在,但卻變了味道,第一句話是對她說的,想勸她為了魏池的前途安危,放棄自己自私的想法;第二句話卻是對自己說的,想勸自己留得一份姐妹的情誼,不要說破。糖糖,在你眼裡,我是個懦弱的貴族,不敢追求自己的幸福。但在我眼裡,你是個貪戀富貴的小人,為了得到所欲之人不惜代價。既然我們不復當年姐妹相知的情誼,那不如就到此為止吧。

這是一封簡單的小令,令糖糖以宮內掌宮太監養女的名分許配官員。

你想要得到的,我給你了,我們就此,別過了吧。

手上的書,依舊是那部沒有寫完的書,和那些潦草的手稿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小小的盒子。玉祥把它從書架裡面抽出來,盒子上面佈滿了灰塵,上一次開啟它,是在四年前了。在此之前,自己每一天,每一天都要開啟它,看著它,就像是看不夠一樣。

本以為自己如皇兄所說,永遠別再考慮嫁人之事了,但命運似乎不把皇權當做一回事。

真是弄人啊,陳玉祥笑了笑,擦去了盒面的灰塵,露出了漆盒靚麗的圖案。盒子裡面是兩個小環,一個是銅環,另一個是琥珀的。它們一個曾在馬鞍上,一個在另一個人的指間,本不該相干的啊,卻是相遇了。

自己本以為會如書上的才子佳人,配成佳偶,卻不知道世間做不成的美事才會被寫在書上,讓人聊以□。

想到這裡,眼淚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其實自己同樣自私,自己不是同樣想要讓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如果能告訴他,即便不能如願,讓他知道了,自己是不是能夠安心?

日光漸西,書房越發暗沉,回憶似乎要被淹沒在這壓抑的光與影中,但卻又揮之不去,越發清晰。

王允義本不該在此刻入宮,但如今似乎再沒言官就這樣的事情參他。周文元這尾老狐狸才來見過他,答應一定會促成王家女兒與陳熵的婚事。陳熵今年虛歲才十三,娶妻不算太合適,但王家需要這樣一個名分。王允義在孫輩中選中了十五歲的王岫芸,對於上一位王皇后,他仍需要去見一見。

皇后的寢宮依舊豪華奢侈,但來往的宮人並不多,不過比起前些日子裡缺醫少藥的情況確實有所改善。王允義見過了掌宮的太監,這位太監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王皇后算是同陳鍄青梅竹馬,王允義本以為陳鍄能夠對她多情用事,卻不知道到頭來多情的只有王皇后。陳鍄去向不明以來,王皇后越發憔悴虛弱,不只是王家,所有人都預感她十日不久了。

「點上燈。」王允義看著昏昏沉沉的內室,皺了皺眉頭:「你們都退下吧。」

王皇后已經被喚醒了,披著衣服斜靠在被子上。

王允義行了君臣之禮:「皇后今日來可好些,臣送來的藥有沒有按時服用?」

「父親。」王皇后沒有回答他的話,淡淡的看著被角:「皇上有確信沒有?」

王允義冷冷的說:「皇上在寢宮裡好好的,若皇后說的是太上皇,兵部沒有新到的信。」

王皇后強忍住眼淚:「父親這是在怪我,怪我不如別人家的女兒,能夠在此刻給家族帶來庇護。」

王允義知道和她說不通,不再糾纏於她心中的委屈:「皇后還記不記得岫芸?皇上不是太子了,中宮該有個人了。明日臣便向太后提此事,皇后還是先知曉的好。」

王允義把該說的話說了,準備站起來要告辭。

王皇后少有的坐了起來:「等等。」

這個動作激起了她劇烈的咳嗽,王允義只好耐心等她。

「岫芸的事情,明日本宮會親自去同太后說。」

王允義有些驚訝。

「但本宮有一件事,請王大人務必做到,要不然岫芸便沒有進宮的機會。」王皇后突然一改柔弱,語氣堅定不讓。

「皇后請說。」

「胡貴妃提了公主的婚事,這件事情王家必須全力反對,作為交換,本宮一定會扶持岫芸進宮,但若王大人辜負了本宮,本宮雖然病弱,但終究是中宮之主,一定有辦法辜負了王大人。」

王允義冷笑:「辜負了我?皇后可能錯記了臣剛才的話,臣僅是來知會皇后,皇上的婚事用不著皇后擔心。」

王皇后似乎早有準備,從枕邊摸出了一把匕首。

王允義久經沙場,迅速反應了過來,想要起身去奪。但畢竟離床榻較遠,沒能夠著,而室內有沒有其他人幫忙,王允義只能眼睜睜的看她把匕首抵在了胸口。

「宮內怎會有匕首!」王允義警惕的看著王皇后。

「是啊,宮內怎會有匕首?想來是外面的人才會有的,若本宮將這把匕首插進胸口,不知外人會如何做想。」

「你,你這是何苦!」王允義被氣得跺腳。

「本宮說了,只要王將軍願意反對公主的婚事,本宮便聽由大人差遣,若是不願意,本宮便只好辜負父親了。」

「你這樣做,本就不值得!」

「不值得!不值得!女兒這輩子怎樣做才值得!?女兒這輩子為了誰才值得?」王皇后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女兒為了王家就值得了?父親何曾將女兒當做女兒來看?女兒究竟是要為了誰父親才覺得值得?」

「為父難道不是為了王家?!」王允義突然咆哮起來:「為父年事已高還要征戰邊關,大伯年近古稀還要在朝堂苦苦支撐,就單單是你在為了王家付出?就單單是你在受些委屈?」

「王家,王家,為了這兩個字,我便要成為你們交換權力的工具,我也罷了,岫芸也罷了,在你們眼裡不過是兩個器具。」話到此處,王皇后覺得嘴裡一甜,有些粘粘糊糊的東西順著喉嚨留到嘴裡,嗆得她渾身顫抖。

王允義大驚,一個箭步衝上去,扶住了她的肩,一把把匕首奪了過來。

「怡箐!」

王怡箐,多少年了,方才有人叫起這個名字。王皇后斜靠在床沿上,嘴裡的血吐得一手都是。

「父親,求你了。」

都是皇家的女人,至少我還品嚐過些許美好,但是玉祥,你卻連光亮都未見過便要隕落塵埃。我們的家人為了不知為了怎樣的理由,毫不憐惜我們,但是我們要憐惜自己。所以,我拼上性命都要為你抗爭,只希望你能觸及我未能見到的幸福。

稍待片刻,王皇后感到有人熟練地扶起了自己,苦澀的藥便灌了進來。

但她死死地看著站在一旁的王允義,直到他淡淡的點了點頭。

走出後宮,王允義被風吹得打了個冷戰,宮門外前來迎接的家人連忙趕過來問皇后安康之類的話。王允義點點頭,說,都好。暗暗將手藏在衣袖裡,想把那些暗紅的痕跡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