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十一年
京城裡的人都知道黃貴的事情了。一時間熱鬧了幾天。但畢竟都是小老百姓。茶餘飯後嘮嘮嗑後並不知道朝野的形式,許多人都不再關注這些事情,開始預備著買年貨了。黃公公把命玩兒沒了。但周閣老撿回了自己的椅子,于冕既然拼盡所有給他扳回了局勢,他自然得老老實實把大梁挑起來。先把新仇舊恨擱置到一旁。比不得老百姓。這些大人們的年可是別想好過了。但比起塞外卻又幸運了很多。
為了儲存殘餘的實力。馮幼任不敢怠慢撤退的步伐,迅速撤回了濆江畔,但濆江的冰在冬季仍舊沒有凍緊,不能行兵,為了皇帝的安危,馮幼任安排精兵護送陳鍄先回京。陳鍄此刻已經失去了釋出命令的權力。但他同樣並不領會馮幼任的忠誠。經歷了這次大敗後,他被挫敗的自尊心逐步帶他走向了偏執。
草原已經變成了冰原,濆江看似平靜的穿過莽原,江面的冰塊看似寧靜,但若看上一會兒,便會發現,剛才還在面前的冰瞬間就被捲入了江底,冰窟窿微微的吐一兩個白泡後便被另一塊冰堵住了。濆江的水太急了,冬季是不能行兵的,沃拖雷和馮幼任都明白這一點,大軍的出路只能繞過濆江才能回到中原。馮幼任手上的人雖然多,但並不一定是沃拖雷的對手,他要求皇帝先走。
濆江對面是東庫關,多年前,魏池就是從這裡出關到了漠南。東庫關的老將季剛峰和王允義是至交,自從王家下野後,這裡也換了新人。若是季將軍在,到還算是個值得依靠的角色,這位新人膽色小,傳過來的軍情並沒有給馮幼任更多的幫助,只是拉過幾條鐵皮船,表示能夠派些老練的渡手先把皇帝接應過去。隔著濆江,看著遠處的白雲山脈,馮幼任明白,自己這次可能是沒法回去了。
但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死得更快。
當鐵皮船抵達河岸的時候,陳鍄的怨恨積累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職責,也忘記了自己對於京城的局勢有多重要,他一心恐懼的只是回京後將要面對的指責和質疑。他忘記了是自己的錯誤決定將所有人置於險地,也忘記了自己正侵入別國的土地燒殺掠搶,他一心怨恨的是邵丘的欺騙,馮幼任的軟弱和自己的時運不濟。
這位高傲的皇帝拒絕上船,他表示要和所有官兵共存亡。但在此刻,這算不上鼓舞士氣的宣言,當兵的日子皇帝哪裡知道?這一路撤退,餓死的凍死的不知有多少。馮幼任好勸歹勸就是沒有效果,這樣一拖就是兩天,沃拖雷可不會給他這樣多的時間,他的先遣部隊已經逼近,可能頂多再過半天就會迎來短兵相接的苦戰。陳鍄還沉浸在「大義凌然」的幻想中,士兵們卻沒有耐心再等待馮將軍的遊說了。
對於大家來說,只要皇帝還在一天,就沒有辦法全心組織撤退,而皇帝不肯走,馮將軍又不敢發威,大家就只好用非常手段了。
說來可悲,馮大人自己的親信副官首先就譁變了,馮大人本人是個厚道的人,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在給皇帝求活路。
馮大人死在了自己人手上,他的貼身僕從逃了出來,連乾糧都沒有揣就連拖帶拉的把陳鍄拽到江邊,按在了船艙裡。陳鍄破口大罵,罵譁變的,罵馮幼任。
「啊!」這位貼身僕從突然撕心裂肺的大哭起來,一個巴掌甩到了陳鍄臉上。
陳鍄被打得趴在了船舷上,一時啞然。
「我家大人都死了!x!你罵他,你憑啥罵他!?」
「……」船上是東庫關派來的渡手,呆呆的看著一個家僕打皇帝。
「滾!滾!帶著他滾!」僕從憤怒的推了船舷一把,鐵皮船極其緩慢了離開了江岸。
過了許久,陳鍄才踉蹌了爬了起來。
「皇上!皇上!可別站起來,這江的水都在冰下面,急著呢!」渡手緊張的喊。
陳鍄沒有理會他,呆呆的看著灰濛濛的江面,聽到的只有風凜冽的鳴叫和冰塊被江水擰碎的叫喊。可怕的濆江並沒有給陳鍄一個抒發情懷的機會,陳鍄站起來沒有一會兒,四周的冰塊就猛烈的翻滾起來,鋒利的稜角割得鐵皮吱吱作響。陳鍄趕緊坐回艙內,但是船還是劇烈的顛簸起來。
「遇到水窩子了!」渡手一邊掌著舵,一邊把船艙的棉簾子拉好:「皇上您坐穩了,我……」
隔著簾子,陳鍄聽不清對方說話,猛烈的顛簸讓他瑟瑟不安,只能緊緊的抓住船舷。濆江的激流推動著巨大的冰塊向船體擠壓而來,冰塊劃過鐵皮發出令人心悸的響動。這種船並不大,因為事出緊急,船上就只有渡手和陳鍄兩個人。陳鍄想盡力保持鎮靜,但船開始在顛簸中旋轉起來,就像一片被投入激流的枯葉,脆弱不堪。船艙中間有一格梁,陳鍄顧不得儀態了,艱難的爬過去抱在樑柱上。船艙的棉簾子被不知是冰是水還是風砸得「突突」作響,當船頭船尾突然翹起或下陷的時候,寒冷的冰水便溢進了船艙。看到水越積越多,陳鍄對著船艙外大喊,希望渡手能想辦法把水排走,但是無論他怎樣叫喊,回應他的都只有風聲、浪聲。
水已經淹沒了陳鍄的腳踝,他第一次感到死亡離自己如此的近,他不能再等待了,他決定爬到艙外求救。就在他決心放開樑柱的一瞬間,船艙突然被高高拋棄,並迅速旋轉起來。陳鍄還未來得及眨眼,背就撞在了船艙頂上——整個船都翻過來了!陳鍄吃驚的忘記了疼痛,還未等他有所反應,船艙又被浪重重的按進水裡,似乎又翻轉了一圈,陳鍄的額頭撞到了自己剛才抱住的那根樑柱,幾乎是不自覺的行動,陳鍄再次緊緊的抱住了它,在後面無數次的翻轉顛簸中暈眩了過去。
……
等陳鍄再度恢復知覺的,江面已經停止了顛簸,時間好像是過了幾十個時辰,被凍得僵硬的手腳好不容易才勉強有了知覺。陳鍄爬出了船艙,但卻找不見渡手了,荒蕪的江面只有白皚皚的浮冰和灰暗的江水。
「救人啊!來人啊!」陳鍄蜷縮著蹲在甲板上,奮力呼救,雖然又冷又怕,筋疲力竭,但是陳鍄沒有放棄,繼續努力大喊。
不知過了多久,船似乎停在江心沒有移動,太陽慢慢西移,冰面呈現出了溫暖的紅色。陳鍄顫抖得說不出話來,只好艱難的縮回船艙。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陳鍄突然感到臉頰一熱,竟是兩行熱淚。陳鍄不是沒有哭過,但是哭泣已經離他太遙遠了。這些溫暖的水滴好像緩解了嚴寒的刺痛,讓陳鍄的情緒一發不可收拾。恍惚之間,他看到了耿太妃,太妃拉著秦王和燕王,太妃依舊是年輕的樣子,溫柔的衝他笑著,秦王和燕王都是小孩的樣子,好像叫他過去一同玩耍。
陳鍄想起來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弟弟的場景,那也是一個傍晚,大家都還年幼。自己的侍讀太監告訴他——這是殿下的幼弟與兄長,自己興奮的跑過去,和他們一同玩耍。陳昂拉著自己的手,開心的大笑,陳宿是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子,抱著球顛顛兒的跟著跑。遠遠的似乎有許多人,陳禧、雍熙公主,他們都衝著自己微微的笑著。晚霞太美了,自己似乎跑得氣喘吁吁,正興奮的大喊大叫,突然感到大地一震,大家忽然都不見了,自己猛地一回頭,看到的是父皇冷峻的臉。
陳鍄被驚醒了,寒冷刺骨的現實取代了美妙的夢境。太冷了,最外面衣裳上已經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蜷縮的手指凍成了青色,難以動彈。陳鍄想起了夢中的父皇的臉,那種令他學會隱忍的、屈服的、韜光養晦的威嚴。自己追求的不就是能夠坐上他的皇位,做他所沒能完成的事情麼?為此而付出的一切,難不成都只是泡影?
不!我沒有放棄!陳鍄咬緊了牙關——我足夠堅強,我是皇者!
陳鍄努力活動僵硬的軀體,鼓起勇氣踩進船艙冰冷的江水裡。他決定再次爬出船艙,他要繼續呼救。
當他艱難的拉開棉簾的時候,他驚呆了——在他面前的不再是無盡的江水,是陸地!踏踏實實的陸地!
朕沒有死!朕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