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陳鍄興奮的爬上岸,觸碰到泥土的那一刻,他的心跳變得有力起來。濆江離東庫關並不遠,只要努力往上游跑,要不了多久就能見到自己人!陳鍄脫下自己的外袍,將冰渣儘量拍掉,又脫下靴子將裡面儘量弄乾,更令人興奮的是他在船艙裡竟然找到了那位渡手準備的一些乾糧。

此刻太陽依舊明亮,吃飽了的陳鍄開始奮力奔跑起來,果不其然,在太陽還有最後一絲餘暉的時候,他看見遠方有嫋嫋的炊煙。一堆一堆的炊煙隔得很近,這不是牧人,一定是東庫關的軍隊!陳鍄興奮得大喊起來,一邊喊,一邊跑。

近了!近了!朕是皇上!一國之君!朕不會失敗!朕是……

太陽的餘暉中,迎接陳鍄的並不是溫暖的帳篷,而是了無生機的凍土和盛滿了屍體大地。這不是東庫關,這也不是濆江西岸,這是陳鍄出發的地方,這是失去了統帥的齊軍最後的陣亡之地。

陳鍄呆呆的看著這一切,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莽原上連跡綿延的屍首,遠望至沒有盡頭。

陳鍄上船後不久,沃拖雷的騎兵就趕到了岸邊,譁變計程車兵還未來得及準備就遭到了猛烈的攻擊。武將也好,士兵也好,全都四散奔逃,但他們卻逃不出沃拖雷為他們編制的大網。這不是一場武力對決,這是一場屠殺,在逃跑的過程中,前面的人被後面的人踩踏,後面的人好容易逃到江邊卻沒有退路。

他們的慘叫似乎就在耳畔,混合著寒風灌入陳鍄的耳中。

「啊!」陳鍄猛的抱住了頭,跪在地上,他不敢聽,也不想聽。

似血的殘陽沒入了江面,大地瞬間變得漆黑。

……

北伐……北伐……

混合著北風,敲在心上。

懷中有一把短劍,是黃金的外殼,鑲滿了寶石,陳鍄將它□,握在手裡。脫去了華麗的劍鞘,短劍似乎並不沉重,陳鍄呆滯的看著它,然後緩緩的把它刺進了前胸。被凍僵了軀體似乎沒有感到疼痛,血也好像凝固了,並沒有流出,唯有一口氣,慢慢的離自己而去。隨著呼吸的急促和艱難,陳鍄平靜的臉因為抽搐而扭曲猙獰,他想再補上一刀,但卻已無能為力。

太妃、父皇、秦王、燕王……

母親、父親、陳宿、陳……昂……

京城的夜來得比塞外晚,宮裡的宦官們正急著四處點燈,今夜裡西苑內閣的人都到齊了,兵部的大人也要過來議事。奴婢們正在大殿裡慌亂的跑著,塞外的急遞又心急火燎的到了。

于冕看過之後遞給了周閣老:「臣不能贊同楊閣老的意思,雖然皇上情勢不明,但唯有立太子代理朝政,守衛京城,才是行之上策。」

楊審筠和群臣吵了一天,也累了,音量放小了許多:「魏大人打過仗,你怎樣看?」

魏池恭敬的行了一個禮:「京城內的守衛總數約有一萬人,但京城百姓卻有十萬,且城外又是上萬的莊戶人,京城的確不好守。但如果貿然棄城而逃,也有不妥。雖然急報上說我軍已經出伊克昭向濆江撤離,但我軍仍有六萬餘人,若能背水一戰,局勢仍舊難料。即便漠南棄追而攻封義,且不說封義易守難攻,即便攻克了,之後還有沽島、菁湖這樣的要塞,那地方是不可能被攻克的。卑職以為,儘快立太子代理朝政未上,京城守或不守還待觀望。」

周文元看了看楊閣老的表情,這才小心翼翼的說:「封義是新城,玉龍有秦王,東庫關雖然離京城最近,但是有濆江,所以現在最急的還是穩住朝臣的心,若不立太子代理朝政,則我等所說所做名不正言不順。且僅僅只是代理,不妨事的,若之後有人責難,老夫一個人擔罪。」

這可能周文元這輩子最真誠的一次承諾,看到楊閣老仍舊半信半疑,松垂平向他點了點頭,楊閣老沉默了片刻:「就依閣老的意思辦。」

走出大殿,魏池感到一陣暈眩,正準備回家,一個宦官跑了過來:「太子殿下召見大人。」

魏池不明所以。

「太子殿下就在隔壁偏殿,魏師父請跟奴婢來。」

陳熵不在後宮跑到偏殿來了?魏池趕緊跟了過去。走進偏殿的小房間,看到陳熵抱著小手爐呆呆的坐在榻上。

「你們都出去吧,本宮要和魏師父說說話。」

奴婢們退出去後,魏池站起來,拉住陳鍄的手:「太子找臣有何事交代?」

「魏師父,」陳熵的眼淚突然溢了出來:「我……我剛才突然心疼得厲害,是不是父皇他……」

魏池突然感到一陣心酸。

見魏池一時無言,陳熵反倒自己擦乾眼淚笑了:「師父,是熵兒多疑了,師父已經說了,那些謊話都是奸人編造的,父皇一定是好好的。」

看著陳熵的小臉,魏池默默跪在他面前:「太子,從今往後,臣便不再是太子的師父了,太子已經是大人了,請太子放心,臣一定盡心輔佐殿下,守衛陳家的疆土,陪著太子等皇上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