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十一年
黃貴雖然算是權傾朝野的重要人物。但還有許多德高望重的世家壓在前面。其中不乏掌握重兵的家族。這樣的一個閹人竟然敢起兵造反不得不引人猜疑。周文元帶著朝臣面見太子的行為算得上是果敢,但還是沒有辦法避免眾人的非議。首先,他難以解釋自己為何會夥同黃貴隱瞞戰事。其次,他更難以辯解自己在被劫持後為何沒有任何反抗的行為,任由同僚被屠殺卻保持緘默。周文元明白自己在劫難逃。所以當天下午就向朝廷引咎辭職。
周閣老一輩子小心翼翼。這次卻不知道是不是被氣糊塗了。一錯再錯——黃貴的事情還沒有查清楚。甚至周閣老本人知道的事情還沒有向朝廷呈報清楚就辭職,這看起來簡直就是急於脫逃。而不是心有負罪。
滿朝文武再一次譁然。
魏池知道這些訊息後也很驚愕,她感覺周閣老雖然在踩他老師的時候毫不留情,但也不至於說因此就能判定他的官品會差到和黃貴同流合汙,即便不談道德這些飄渺的東西,他堂堂大學士,至於要去給個太監當差?至於滿朝質疑他沒有反抗的事情,魏池只能說,這些文官都太自以為是了,別說周閣老這樣一個老頭子,其他人到了那個境地也不見得知道該怎樣做。魏池雖然對周閣老沒有太多好感,但公正的說,她覺得閣老還是清白的。
可惜沒有人站出來為周閣老說話。
一般來說,即便處死個閒職,都有人出來求情幾句,可這次竟然沒有一個人為堂堂內閣首輔說一句情,難怪周文元會被這狀況氣糊塗。是因為太傅的事情,大家對他頗多非議?這原因只是流於表面。真正的原因其實在於楊審筠,同為閣員,這位楊大人的脾氣可與周文元大相徑庭,他不會為了時局委屈自己討好太監,但他同樣也不會為了時局委屈自己為周大人掃清道路。楊大人無疑是整件事情的功臣,他此刻的一句話可以救周文元於危難,但若他一言不發,基於同樣的理由,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先發話為周文元求情。
因為沒有陳鍄的朝廷,沒有錦衣衛和東廠的朝廷,已經沒有人能和這位楊大人抗衡了,如果冒然出來求情,怕不但救不了周文元,還會引火自焚。
楊大人沉默著,明眼人不敢動作,周文元竟然又自亂陣腳,朝局讓人猜不透徹。
魏池不敢再在後宮逗留片刻,囑咐胡楊林也趕緊回家避嫌。胡楊林不明白朝局的事情,但是他也隱約感到了異樣,同意了魏池的決定:「不過,我們不去和太妃娘娘拜別?這樣似乎不合禮數。」
「此刻和你解釋不清,聽我一句,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才是!」魏池示意胡楊林此處不便說話:「若別人問起任何事,你我照實說就是了。」
出了宮門,兩人便各自別過,魏池此刻才感到心力交瘁,想到已經整整一夜又一白天沒有休息,只想趕緊回家,至於那些事情,自己一個五品官員,能怎樣?
家裡人一早也聽說了朝廷的變故,都擔心得不得了,終於盼到魏池平安回來了,一家人都鬆了一口氣,珠兒趕緊端了熱水過來:「老爺……」魏池看她眼睛紅紅的,想必她也沒有睡好:「沒事,你也早點休息。」
珠兒固執的擰了毛巾遞給魏池,魏池知道倔不過她,只好接過來。
梅月眼淚巴巴的看著魏池,突然大呼小叫了起來:「血!血!」
戚媛這才看到,魏池的衣服上全是血,可能因為已經乾涸了,幾片血塊掉在了地上。
魏池趕緊安慰她:「沒事,都是別人的血,以前在邊關打仗的時候,這是常有的事情。」魏池想自己聞不到,但她們肯定受不了這個味道,便催她們先出去:「我一夜都沒休息呢,我自己換件衣服,你們去給我弄點吃的。」
戚媛沒有多問,示意梅月和珠兒先出去,梅月老老實實的出去了,珠兒卻當做沒看到一樣,繼續幫魏池擰著帕子。
「珠兒,咱們先出去,讓她自己更衣就好了。」
「老爺哪是做這種事情的,夫人放心,奴婢見過這些,不怕的。」
「好,那就辛苦你了。」
珠兒的話一齣口,她自己就後悔了,但是面對自己的頂撞,戚媛似乎沒有任何惱怒的意思,淡淡的退了出去。
極度疲憊的魏池沒有聽出珠兒陰陽怪氣的語氣,自顧自的在擦臉。
看著雪白的手帕漸漸被染上了紅色,珠兒感到一陣噁心,她的確擔心魏池的安危,以至於一夜都難以入睡,但是當他回來的時候,他那種對死亡的淡然又再次激怒了她。有時候,連珠兒自己都想不明白,為何自己不狠那些殺害至親的兇手,反而更恨他!是恨他面對自己的哀求無動於衷麼?還是恨自己看穿了他的冷酷無情?這麼多年過去了,京城的人怕都早已忘記曾經繁華的燕王府了吧?但這些繁華的往事卻成了自己永遠的夢魘,難以逃脫。
「老爺,你……殺人了?」珠兒突然問。
魏池一時啞然:「……呵,怎麼了?」
「沒有,」珠兒拿了新外衣過來,幫魏池穿上:「老爺趕緊準備吃飯吧,這裡奴婢收拾就好。」
魏池又困又餓,沒有再多問,徑直往飯廳去了。劉媽特意做了許多清淡精緻的點心,魏池口味大開:「這是餛飩?」
「你連餛飩都不認識了?」戚媛笑她。
「當然認識,不過看著親切。」魏池接過餛飩,大口吃了一個。
這次是真的餓極了,魏池頭都不抬的吃了一大碗,吃完了才發覺自己剛才吃相不雅:「你看著我幹嘛?」
戚媛幫她擦了擦嘴:「沒看你!像個小孩子一樣。」
「害你擔心了……」魏池看著戚媛的雙眼,瞬間心裡一軟:「我……」
「你小看我了,家父也是為官一方的人,我就如你想的那一般沒見過世面?不要以為著戎裝的女兒方能有男人的胸懷,我倒不覺得自己輸給你呢。」
「是,是,是,我難能比得上戚舉人您的胸懷啊!」魏池作勢就要往別人懷裡鑽。
戚媛趕緊往後縮,但無奈早被魏池按住了手。
兩人正在僵持,陳虎突然闖了進來。
「大人!」
「陳虎,你這次第二次突然闖進來了……」魏池無奈的調侃。
下一刻,魏池便無心調侃了:「餘……餘大人?」
餘冕風塵僕僕的闖了進來:「魏大人!你知道你做錯大事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