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闖宮去救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怎麼才回家就有人過來扣大帽子?魏池也顧不得是餘冕,氣得臉通紅:「這話怎麼說?」
「如今周閣老若是倒了,局勢會怎樣?」
「啊?」
「周閣老已經把軍報給內閣和六部的堂倌都看了,當時魏大人你也在場,你為何不想想,戰局已到了這個地步,如果周閣老倒了,朝廷還有沒有時間重組內閣,救駕皇上,抗擊外敵?」
餘冕的這句話讓魏池驚在了當地。
她是瞭解沃拖雷的,這個人的軍事才華令人難以小視,陳鍄這次出征的策略比前一次北伐更加縝密,裝備也更加精良,但卻在漠南的戰場上一敗再敗,以至於最終隊伍被圍剿分割成幾塊。戰報至少會在路上延遲半個月,半個月前的戰局都已經如此緊張,如今又是怎樣的光景呢?楊審筠心思很好揣摩,他是個剛直的人,看不慣周文元的為人很久了,更何況他和周文元年齡相近,想要坐上首輔的位置,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但周文元的離開真的是一件好事麼?姑且不提他會怎樣反彈,就算他立刻離開,楊審筠立刻就任,可能也趕不上時局的變化了。
「哦……」魏池感到頭腦一陣刺痛。
「魏大人!周閣老,楊閣老,太傅,他們的事情是個人的恩怨,我們不能因為這些而讓生靈塗炭。現在,就請你跟我一同進宮,面見太子,然後召集內閣,周閣老不能倒!你是功臣,我是兵部侍郎,我們能說得上話!」
「……」魏池相信餘冕沒有私心,但是她明白自己並不是沒有私心:「如果楊閣老不……要怎樣做?」
「這一點魏大人放心,我自會處理。」
魏池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她想起了王允義對於冕的評價。
「餘大人,下官與您相比,如同雲泥,下官慚愧。」
京城內風雲變幻,關外的戰事卻不容更多的閃失,更何況漠南的冬季是如此讓人心悸。
初入漠南,還是秋天,在乾燥晴朗的氣候中,陳鍄新制定的火炮戰術發揮了良好的作用,攻破了好幾座城市和部落,但是好景不長,沃拖雷迅速下令讓西南方向的部落全都放棄城市,遁入草原。陳鍄不知道,草原上的這些新興的城市與中原大有不同,這裡的城市全為集市通商而建,極其簡陋,人員流動也很大。大多數牧民都是臨到集會了才在城市周邊紮營,僅有少數小貴族定居城內。
曾經塞外數一數二的大城市——錫林郭勒已經在前一次北伐中化作塵埃,自那以後,便沒有貴族再興師動眾的修建城市了。當沃拖雷得到陳鍄在西南掃蕩城市的訊息後,便笑這小皇帝比起王允義差遠了。錫林郭勒這樣大的要陣,王允義都不捨得多花一絲兵力去打,這位卻不辭辛苦的打了這裡打那裡,可見還沒弄明白狀況。沃拖雷面上不動,只是要求軍事要塞多倫增防。
陳鍄的各個部署雖然即時往京城發著捷報,但所攻打的都是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部落,小城市,而且這些人一受攻擊就棄城逃走,等自己一走又回來照常經營自己的小日子,讓人非常惱火。陳鍄倒罷了,與他一同北伐的將軍們可不能容忍自己在伴駕的過程中留個不得建樹的印象,漸漸的開始暗示手下的兵士屠殺百姓,以人頭記功。
這無疑是附贈給沃拖雷的一個小禮物,雖然以前他的先輩也是靠殺戮獲得了王權,但是畢竟時光久遠,比起這些新狠,早已算不得了。
於是,進攻的大好時光都拖耗在西南廣袤的草原上,比起王允義領導的北伐,這次北伐捷報不斷,但戰線卻沒有向前推移。若是別人指揮,怕早就被參,但這次是皇帝親征,沒人敢對此置喙。漸漸的,冬季來臨了,龐大的軍隊沒有城池的庇護變得脆弱起來,這次北伐的部隊大多是南調而來的,簡陋的毛氈帳篷讓許多人患病,堅硬打滑的凍土也讓馬匹難以度日。如果此刻是王允義在指揮,他就會明白,這場戰爭鬧劇可以結束了,但陳鍄此刻並沒有預知危險,卻只是不能接受自己比王允義還遭的結局。他決定強撐,於是再次命令隊伍冒著風雪北上。
此刻已經沒有復仇的漠南人來襲擊齊國的部隊了,因為已經沒有必要。
齊軍完全是憑藉頑強的毅力再次到達多倫,這個讓陳鍄屢戰屢敗的要塞卻在這次攻城後奇特的得手了。這種情況令邵丘起了疑心,但他的提醒並沒有換來陳鍄的警覺,這位皇帝還是堅持將自己的部隊開進了這可怕的山脈。
伊克昭——魏池的噩夢所在。
當年王允義為了征服多倫,為了征服伊克昭,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以至於漠南的長公主差點在這裡殞命,以至於漠南險些亡國。但這一次,殺與被殺的角色做了個互換。公平而論,沃拖雷治國的遠見遠遜於陳鍄,但要說起打仗,這位曾經的王爺可與王允義不相伯仲……陳鍄,差得太遠了!
進入山脈的第二天,齊軍的部隊就遇到了伏擊,整支部隊被堵在山裡一頓好打!就在此刻,陳鍄依舊要求部隊向前挺進,終於,邵丘拿出了老將的樣子:「即便出了伊克昭,我軍腹背受敵,沒有補給!這樣是攻不下漠南都城的!」
邵丘說的很正確,但這樣的說法無疑潛藏著這樣一個答案——不要再掙扎了,這次北伐失敗了。
這個正確的決定激怒了陳鍄,他表示不能接受。
這位老將默默的走出營帳,看著昏暗的雨雪中奮戰計程車兵們,突然苦笑:「王允義,我的確不如你。」
苦苦撐過一夜之後,邵丘拿出了新的方案,他揣測多倫遇到了伏兵,為了保後路,必須回攻多倫,此時此刻唯有兵分兩路,一路人繼續向前挺進,另一路人回攻。陳鍄勉強接受,邵丘繼續要求自己做進攻的先遣軍,而為了考慮皇帝的安全,請皇帝與副統帥馮幼任帶領部隊回攻。
這條路對於邵丘來說,是一條不歸路,也是他唯一的選擇。
回攻的陳鍄還沉浸在邵丘成功的幻想中,多倫的戰役卻僅僅半天就結束了。
原因很簡單,馮幼任並沒有準備奪回多倫,他不過是用人肉做屏障,護駕逃出了伊克昭。前行的大軍聽不到陳鍄的怒吼,直到奔逃到了安全的位置,陳鍄的怒火才得以發洩。
「馮幼任!大膽!你不奪回多倫,如何補給邵將軍。」
馮幼任平靜的跪在地上:「邵將軍已經明確吩咐屬下,他帶兵佯攻,屬下護駕撤出伊克昭。」
「大膽!邵丘呢?」陳鍄怒吼。
馮幼任低下了頭,陳鍄明白了,但是邵丘的死並沒有換來陳鍄的同情:「大膽!簡直大膽!來人啊!即刻將他給我拿下!」
回應陳鍄的只有冷冷的風——錦衣衛的人都被邵丘帶走了,當時邵丘的建議讓陳鍄很滿意,因為陳鍄本來就懷疑邵丘繼續進攻的誠意,但是他沒有料到,邵丘藉此抽走了他的親信。
沈揚!
這個名字終於刺痛了陳鍄高傲的心,他在寒冷的塞外終於體味到了恐懼和孤獨,但這一切遠遠沒有結束,沃拖雷,這個老練的獵手,等待這一刻已經許久了。
整裝待發的漠南騎兵從新都城出發,掃蕩了整個伊克昭,邵丘飽經風霜的殘部僅僅拖延了他們一天。馮幼任不再聽從陳鍄的命令,開始組織隊伍後撤,同時把整場戰爭的真相擬定成文,急速發回京城。
而內閣正是在整整十日之後才接到了這封急遞,錦衣衛的早了一天,所以周閣老被黃貴戲弄了一番,險些讓太監主宰國運。
那麼多人,只看到了周閣老和楊閣老的內訌,只看到了精彩的護駕,只感到了幸運,這些人中包括疲憊不堪的魏池,這些國家精心選拔出來的人才在這一刻都盡顯平庸,但幸好還有一個人,從紛繁的喧鬧中找到了關鍵。
他,才是沃拖雷真正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