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十年
陳宿停城門口。一言不發的盯著胡潤之的臉。最後胡潤之憨厚的笑終於是掛不住了:「王爺……」
「是故意的。」陳宿毫不留情:「射死貴妃送的獵隼。然後重傷督廠的太監。是怎樣想的?」
「王爺是怎樣想的?」
「……」
「王爺自然能猜到。如今王將軍被削弱了大半的軍權,若要再次北伐,定要選屬下。卻沒猜到屬下不是個有雄心壯志的,不想讓胡家步王家的後塵。」
陳宿不信。
「王爺當然可以不信,只是……」胡潤之嘆了一口氣:「這樣互相猜忌著,可非常不好。」
陳宿自然也不敢相信胡潤之此刻就是「坦言」。
「雖然王爺認為如今的塞外用不著兩個,咱們必定有一個要回去,那不可能是。所以一定是。這個當然知道,但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若真有王允義那樣的野心,有這樣的機會真是求之不得。但一沒有王將軍的野心,二也不比王將軍的實力。他兩朝臣子,王家枝繁葉茂,家裡的男丁幾乎都朝為官,雖然沒入閣,但是也有一個尚書,胡家不過是新起之秀,除了,還有誰能幫襯?他做不到的事情,肯定也做不到。更何況皇上不可能不猜忌,相處如此之久,他會不擔心對他有二心?皇上連王允義這樣的都敢用,肯定敢用這樣的,但是用過之後,是不是能有幸有王將軍那樣的下場,可就說不一定了。」
「若皇命要如此,還能不去?」
「自然有不去的辦法,」胡潤之頓了頓:「王爺想得再多也沒有用,猜得再多也沒有用,臣把話說明自然是想通了把話說明的好處。若有了間隙,那確實非回不可,但如果王爺能信剛才所說的話,和一條心,便有辦法不去攪這場渾水。」
「怎樣做?」
「那個馮公公,他可是黃公公的親信,今天這個事情他一定會往之前他報信葉城的事情上想。雖然留了他一條命,但他絕不敢玉龍呆了。若他從玉龍回去,見了黃貴,自然會告一狀。那腦子不好用的妹妹一心想要出征,她和黃貴一定會意見相左。等他們一鬧,皇上必定會起疑。這時候,只要王爺不把臣往火坑裡推,這件事情也就算是躲過了。」
「不去,那就是本王去?」
「臣當然為王爺想到了這一層,雖然西北的匪患一直不絕,西北總兵馮幼任脾氣也悶,但是他能打皇上還是知道的。馮將軍守著西北這麼多年,估計也膩了,他和咱們不一樣,皇上不信他有二心,他回來北伐,咱們躲過一劫,大家都好。」
馮幼任守了西北十年,如今剛好五十,但是他也不像秦王說得這樣老實,他與其通過北伐立功調回京城,還不如自己打通關係告老來得輕鬆。
胡潤之看出秦王不信:「只要王爺和臣一條心,臣自然有辦法。更何況,如果皇上真要您去,您屆時再反悔不遲。無論如何,您都是君,都是臣,臣的胳膊是擰不過您君的大腿的。只是如果被挑撥出了空子,那結局可就真不好看了。」
塞外的天空已經黑盡,寒風從地面捲起來一股一股的砸臉上。守城的官兵不知道這兩位為何不進來,但是也不敢過問,只能等著。藉著城門口微弱的光,陳宿突然覺得孤立無助。雖然自己用十年的時光這裡建立起了威信,有了忠於自己的,就像燕王對他囑託的那樣——有了條退路。但如今才明白,這其實不是退路,而僅僅是一根稻草。不論是自己還是胡潤之,如果此次不能隨了陳鍄的心願,那麼只要一紙調令,誰都不敢不會京,只要一回了京城,那註定是一場鴻門宴。自己沒有劉邦的運氣,陳鍄也沒有項羽的氣度,想來只能有去無回。
胡潤之敢於反抗麼?
「王爺,這世上,有喜歡智取,有喜歡豪奪。臣打仗從來都不靠勇猛,臣最喜歡不戰而屈之兵。皇上的心思雖然難以猜透,但終究是。只要彼此信任一回,臣定不會令王爺失望。」
「回去吧。」陳宿拍了拍胡潤之的肩膀:「雖然一直令許多失望,但還真沒讓本王失望過。雖然彼此信任一說誰都知道是個笑談,那們不如彼此觀望著,反正離得這樣近,誰違背了誓言都走不出這座城。」
胡潤之又恢復了憨厚的樣子:「王爺明鑑。」
其實除了秦王,還有一個知道胡潤之的斌性,那就是王允義。
王老狐狸也吃過胡小狐狸的一些苦頭,所以還算賞識他,若陳鍄多知道一些胡潤之的事蹟,恐怕就可以理解陳宿為何如此膽顫心驚。
不過陳鍄當然是無法知道的,因為可以告訴他的那些早就不世上了。
胡貴妃的性格和胡潤之差得很大,這個女最大的特色就是嬌蠻自負。自她進宮以來,一直不歇氣的到了貴妃,時長都不把皇后和公主放眼裡。但她並不笨,她的狡黠藏她暴虐的脾氣中。她許唯和黃貴之間選擇了黃貴,雖然表面上看來,許唯更得向芳的賞識,但是她還是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後宮裡,她掌管著相當大的權力,特別是當王皇后不得寵愛的時候,她收買心可謂不遺餘力。
如今,她唯一需要顧及的僅僅是耿太妃,而今年讓她特別興奮的是,這位老太妃的建康每況愈下,她期待的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皇宮中的女總是能夠保持青春,但當青春耗盡的時候,她們卻好像跳過了中年和老年,直接死去。
也就是今年過年之後,耿太妃突然感到舊疾加重,連續數十日以後便開始臥床不起。胡貴妃每日前去問安的時候都能看到王皇后不分晝夜的伺候太妃,有時連皇上的召見都不前往。她忍不住暗暗懷疑這個女——她真的姓王?真是浪費了這個姓!
現的宮裡只有一個勉強還算是她的阻礙,那就是長公主陳玉祥。
但對於這位公主,胡貴妃也不很著急——女大是留不住的,就像對待耿家的女兒那樣,將她嫁出去就可以了。
胡貴妃開始物色選,之前的那個陳景泰是個沒用的,不過是有點皇族的血統,好看不中用。如今皇上所求的是將領,誰能輔佐哥哥呢?
她自然想到了王允義的老對頭邵丘。
邵丘曾經是王允義的老部下,論才能,絕對不薛義之下,但是王允義偏偏就不賞識他,他的脾氣偏偏又不服,共事了幾年,徹底壞了關係。直到後來北伐,王允義寧願選一把年紀的謝隆慶也不選他。這冷板凳一坐坐了近十年,這恨不知是不是增加了十倍?
邵家的先祖也是開國將領,只是遠不及王家威望高,論血統也配得上,唯一遺憾的是,邵家不爭氣,這一代的男丁是個庶出,而且二十有六的也還沒有功名。
但如果陳鍄願意給邵家如此大的恩典,那顯然是狠狠的給了王允義一巴掌!
這一巴掌,正是陳鍄喜聞樂見的。等這次北伐之後,哥哥和邵家立了功,讓哥哥坐了王允義的位置,讓邵家慢慢收拾王家,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正胡貴妃心花怒放的時候,宮裡的宦官報來報黃公公求見。
「貴妃娘娘……」黃貴自行屏退了左右:「有些事情奴婢可是不懂了。」
胡貴妃有些不知所謂,但是黃貴如此犯上的舉動還是激怒了她:「大膽的奴婢!這是哪裡,哪輪得說了算!出去!」
黃貴冷笑:「娘娘先別發火,您先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