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沒你想的那般稀罕仕途!更何況馮世勳算什麼?你我清清白白的,他就是參我我也不怕他!他要有膽子就試試?我還想參他虐待妻子呢!」

「你怕的……」戚媛不知道這個平時挺機靈的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笨了:「古人云,男女授受不親,禮也。瓜田李下捕風捉影的事情最喜歡弄些莫須有出來,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麼?」

「我不怕!」魏池吼道:「我覺得你就是一味的怕他才落得這樣的下場!憑什麼一輩子就和他這樣消耗完了?他欠你那麼多憑什麼就不還?他小老婆成群,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拿你在外面充門面,憑什麼?你還要順著他?順著他們馮家的面子?他就是吃準了你這一點,你真是要氣死我了!朝廷上哪天不是你參我,我參你的?一個老媽子的幾句話就能讓他參倒我?來試試?你為何就要顧忌顏面這種既不能吃又不能用的東西?你在京城有朋友麼?有交際麼?大家都誇你清清白白,你就高興麼?那些人愛捕風捉影就讓他們去啊?他們又不是你親戚,他們高不高興管你什麼事?」

「你怎麼就聽不懂我的話呢?」戚媛一直自持冷靜,但是魏池這樣一吼,讓她也不由得急了起來:「這世上活得不就是人麼?人言自古都可畏的,你讀了這麼多書,難道不知道麼?我是怕,怕我自己壞了名聲,讓故去的老父親蒙羞。馮世勳和我雖然只有夫妻之名,但若說出去,除了你,誰會信呢?我不過是一介女流,若是真敗了名聲,大不了自己回老家去,我更怕你啊!你還那樣年輕,家室都還沒有定,那些傳流言的人哪管事情的真假?傳出去了,你可要怎麼辦?有人借題發揮,你又怎麼辦?」

戚媛第一次看魏池氣得臉都紅了,聽他所說的,心中又不免酸楚:「……我……我不和你爭,你回去吧。」

「為何不爭?連你不喜歡的人,你都能憐惜她,你就不能憐惜憐惜你自己麼?」

魏池想起大年夜前的那兩盞白燈籠,想起她問自己為何要幫她:「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你是真的開心的……我……我不知道你為何就這樣捨得!」

真的……開心?

戚媛心中突然有了一絲恐慌,恐慌中莫名夾雜著一絲厭惡:「魏大人,您不要這樣說,我畢竟是有家室的人,你是成年男子,你我有些迴避,沒什麼不對的。」

「我?」魏池氣得發抖:「我是成年男子?若我不是成年男子呢?」

魏池猛的扯下發帶:「你怕別人笑話你不是麼?誰笑話你你不妨坦白對他說,魏池是個女的,也是個女的!」

「魏池?魏池?」

魏池甩開戚媛的手:「用不著你趕我,我自己會走!你那樣在意你的家室,你就去在意吧,只當我不曾認識過你!」

「你……」戚媛的力氣遠不如魏池大,又是氣,又是急,又不敢鬆手:「咳咳咳……」

魏池想要掙開她的手,但是戚媛的咳嗽揪動著她的心,內心還是不忍,但是自尊又不容她妥協。也許魏池自己也並不知道自己有多驕傲,多高傲,多霸道,多不講道理。

「放開我!」魏池看到戚媛的臉色都憋白了,才不敢用勁了,腦袋也才清醒了一點:「放開我,我要回去了!」

「你……你好好吃藥。」兩人又僵持了一會兒,魏池才悄悄嘀咕。

「你……說你是女子?」戚媛不敢鬆手。

「不信算了……」魏池沒好氣的說。

「你不能這樣出去。」戚媛還是不敢鬆手:「聽我的話,我幫你把頭髮梳好。」

「我不怕,大不了我就告老。」

「好,最後就讓我幫你把頭髮梳好,你出了這扇門,我們……就當不曾相識吧……」戚媛放開手。

「……」

我們就當不曾相識吧?戚媛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似乎又不再欠任何人了。魏池……我不知道你為何會是一個女人,就像你也不明白我為何執拗地以馮妻自居。我們似乎彼此很懂,但其實,彼此不懂的太多了,我們也許靠得很近,但其實,彼此間隔得太遠了。你是誰?我……是誰?是你愚蠢?還是我愚蠢?我們,兩清了吧。

我們就當不曾相識吧?魏池突然覺得很恐懼,似乎真的和她不再相干了。在許多的時候,自己胡攪蠻纏的發洩總能博來別人更強的依賴,也許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又好像習慣了。有一天,一個人暢快的放了手,自己就忽然失去了方向,變得膽小又懦弱,銳氣都散盡了。

戚媛徑直去梳妝匣找梳子,似乎認為魏池一定會來。

魏池想要逃走,但卻覺得不敢逃走或反抗,也不敢再說一句狠毒的話了。

「請坐。」

魏池感到戚媛扶著自己的肩膀,桃木的梳子自上而下拂過髮絲。

魏池的頭髮很好,以往老師為她梳頭總是用盡了辭藻誇她。戚媛從左自右,由右向左,捨不得用梳子將它們盤起。梳著、梳著、心情漸漸平復了下來,覺得這一刻既陌生又熟悉。想起自己和他的第一面,濛濛的雨,自己似乎能嗅到他……哦,不,是她的孤傲。後來的自己有接受她的同情麼?或者自己本能的想要親近她,覺得她安全,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遇到一起?何時開始有一些遺憾的呢?現在,突然之間以一個荒唐的結局收尾,竟然有一點點覺得可惜……自己……似乎也不想象的那樣高尚……倒真像她說的那樣,玷汙了她呢。

真有一點點可惜……戚媛突然明白自己覺得有一點點可惜,如果今天不是真的,那是不是會在很多年後,自己釋然了,和他在一起?

不可能……

戚媛放下梳子,將長髮綰成一個髻。

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隨夢散,情何以堪?

「之前是我唐突了,逼你說出這樣的話。」戚媛鬆開手:「我……不知你是如何來了這裡,想必與我一樣的荒唐吧?我原本以為世間所遇不過皆是浮華,但認識了你,好像是真的……真的有所留戀顧忌了。朝廷上的許多事,我也略知一二,你也不要用告老來敷衍我。今天的事情我不會對任何人說起,你也就當不曾對我說過就好了。馮世勳不是個把人往善處想的人,他越沒有動靜,我就越害怕他要對你不利。也許我一開始想的就不是清白,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罷了。若是我真的那樣在意……我想我們也不會一處談笑。我……我……們各自好自為之吧……」

魏池有些渾渾僵僵的出了門——院子裡竟然坐著靜慈,旁邊是梅月,耷拉著腦袋。

人言?魏池其實是害怕的:「……您?」

靜慈站起來,把手邊的包袱塞到魏池手裡:「早些回城吧,你的馬我讓人栓到後門了。」

「我……是我今天唐突了。」魏池終於認錯。

「去吧……」

秋天如果沒有太多的雨水,靜慈會非常喜歡它,因為如果要歷數她最美好的時光,那無疑是金燦燦的秋天。許多快樂是金光閃閃的,值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但有些時候,幸福是陰暗的,要躲在角落裡獨自發芽。如果不是見得太多,靜慈也會想大多數人那樣對後者不齒,這也許就是智者和凡夫的區別吧?

「別愣著了,去倒杯茶。」

梅月唯唯諾諾的:「我家夫人和魏大人怎麼了?」

靜慈笑了:「如果有一天你家夫人和魏大人在一起了,你要怎樣想?」

「這怎麼可能?」梅月驚叫。

「人,聰明一點的,就能活得好些,看開了的,方能活得自在些。最怕的就是自認為聰明的人,一味的專營技巧去爭上游;自認為看開了的,孤僻冷漠畫地為牢當自在。如若不能真醒悟,這一世,也就白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