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九年
魏池走後。劉敏從側門進來:「太有趣了。竟然親自來說。嘖!」
餘冕笑道:「我本是幫您出門看看路。哪知道看見他慌慌張張杵在門口。我就想是不是和您來說同一件事情的。」
劉敏坐回桌前:「今天我本來在家裡的。突然就聽到他要來訪,還以為是私事,哪知道這樣巧合。他倒沒有想過讓我來說,只是問我這事情該不該讓你知道,他是當真怕你被牽連了,畢竟你才回京城,地位不穩,而對手又過於龐大。實在不好著手。其實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有哪些想法,用得著我的地方,不妨說來聽聽。」
餘冕想了片刻:「這件事情不能硬來的,李潘現在已經得到了內閣的認可,絕不能碰。但是這件事情關乎民生,若任由江南放開手去胡鬧,怕等不到在此北伐江南就要鬧起來。之前江南已經換過大吏了,要再換幾乎也不可能,我倒想推薦一個人去江南做個副手,管管這件案子,先敲山震虎,然後再改政從寬。」
餘冕頓了頓:「江南不止是個富庶之地,也是個是非之地,想要黑白分明是不可能的,但現在未免太黑了,若國家不給百姓活路,怕百姓也不會給國家活路。我認為李潘這個人只會信皇上,絕不會信我,但是皇上雖然信他,卻絕不是隻信他,我還是相信此時此刻局勢尚在掌控之中。」
「更何況有我幫你,」劉敏捏了捏鬍子:「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姓衛,名叫衛青峰,是今年新畢業的監生,成績不算好的,到京城外做個縣令都比較勉強。但是他性格堅韌,為人處事極其自律,而且很有些想法,很機智,我認為很合適。」
劉敏很好奇:「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這個事情算是巧合,他的朋友的父親是我家世交,他家的兒子很有些出息,結交了這個朋友,帶他來見我。」
劉敏笑了:「你知道他是誰的學生?」
「誰?」
「他要叫魏池老師啊!」
「啊?」餘冕這才想起來,魏池是做過祭酒的!
「可不要牽連到魏池,他是個認死理敢拚命的主,這事情又幫不上忙,還是讓他離遠些。衛青峰這件事情我記住了,之後我來辦,你看何時上任比較合適?」
「……這個月月底之前。」
「那個女孩子呢?」
餘冕想了一番:「讓她離京更不妥,過兩天接她來我家好了,我女兒帶著她更好些。」
第二天一早,衛青峰就接到了一條上任的文書,要他去的地方是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這個地方位屬浙江,是緊靠杭州的一個小縣城,名叫桐瀘。
顏沛偉趕緊跑來祝賀:「青峰兄,我就說朝廷惜才,這次你可以大展拳腳了。」
衛母卻並不高興:「顏先生啊,我這個老人家沒有什麼見識,只是知道江南富庶,不是清靜的地方,我們一家子性子都剛直,倒不如回家種田。」
顏沛偉正要說話,衛青峰拉了拉他的袖子,等衛母回屋了,衛青峰才告訴他:「這可是你造的好事呢!」
「此話怎講?」
「還記得餘冕餘大人?就是你伯父。」
「記得呀。」
「這個事情正是餘大人舉薦的,要不以我的科舉成績哪能去那地方做縣令?此番我去,情形非同一般,若我有何不測,我的母親,女兒和妻子就靠你照看了。」
「此話怎講!?」顏沛偉大驚。
衛青峰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人特別囑咐我,不可再說自己是魏大人的學生,由此可想到了杭州必定有些大事情等著我。餘大人在朝廷的是有口皆碑的,我信他要我去做,一定是做有利國家的事情,你也不要多問,若是內閣讓我去的,我自然會回家種田,不操這個心。我的家人還不知道這些事情,你也不必對她們解釋,平白增加些擔心,我後天一早就走,若是平安,之後自會再相見吧。」
顏沛偉走出了門才想起來要送的禮還沒有送,想回去又提不起興致了。翻著手上的幾套棉布衣裳,心中忍不住憂傷。走了老遠了,才把那些衣裳遞給家僕:「等晚些時候,送給衛老爺,他不收也逼他收了,到了江南多些換洗也好。等他離京了,每月定期備好棉糧送到他家,但不要叫老夫人知道,給他夫人就是了……」說著說著,眼角忍不住酸楚起來:「也罷,也罷,我信他是個有本事的人,就讓他做大事去吧!」
魏池辦了蓮兒的事情,鬆了一口氣,但珠兒的回話又讓她心煩了起來。桌上的賬本已經看了十遍八遍,魏池一邊捏著頁尾,一邊胡思亂想。
想了許久,想不清自己是哪一點招人討厭了,於是放了書又跑到側門外面去站著。側門對面的門緊緊的關著,魏池不甘心的趴在門縫上聽——裡面安安靜靜的,就像是都搬走了一樣。
魏池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別說是戚媛了,就算是能見到上次那個老僕人都好!這家子到底是怎麼了?魏池非常憤慨,咬牙切齒的發洩一通後,又回無奈的回到書房看賬本,如此往返數次。
晚飯的時候,珠兒敲了好幾次門,魏池都不去開,最後劉媽出動了,把書房的院門擂得咣咣直響。
魏池煩不過,又覺得自己的舉動確實怪異,便慢悠悠的起來去開門。正走到門口,聽到珠兒慌慌張張的拉劉媽:「劉媽,這可是不行的,他,他是老爺啊!」
「老爺也要吃飯!」
「劉媽,您別敲了!」好像是抓扯了起來,珠兒有點接不上氣:「老爺不開門……定是……心中想著……讓他不想開門……的事……您,您,別敲了。」
心中想著……讓她不想開門的事?
魏池心中一動,想起初次見面的那個雨夜,她為了不惹流言寧願淋雨回去的事情。
想到這裡,魏池忍不住肝火大動,幾乎第一次湧起了想要砸東西的衝動。
「還懂不懂規矩!」魏池猛地推開了門。
也許是沒見過魏池發火,兩個人都愣住了。劉媽畢竟幾十歲了,沒一點本事劉叔也不能那樣服帖,她看魏池臉色很不好看,退了一步:「老爺出來吃飯吧,飯都涼了,不吃飯傷了自己,誰心疼呢?朝廷上的事情,我們這些婦道人家沒有見識,但內院的事情確實是我們做主。雖然我們與老爺主僕有別,但是平日裡老爺待咱們的心,我們還是懂的,咱們也必定得用心待老爺,您也別上火,先看看飯合不合意,不合意我也好重新做。」
魏池大吼了一句,氣稍稍有些消減,轉念一想隔壁的戚夫人和自己有的不過是緣分,緣分不是干係,算算的話,這遠近親疏還比不上自己和劉媽。別人也沒道理教著教著都一輩子這樣教,別人不教之前也託人明白的帶了話過來。自己這氣,真是氣得一點緣由都沒有。
「老爺,先來吃飯。」劉媽看魏池表情鬆了鬆,便向著珠兒努了努嘴,珠兒這才小心翼翼的拉了拉魏池的袖子。可惜魏池此時此刻還真是一點都不想吃:「給我盛碗粥端過來吧……」說完又自己回屋去了。
珠兒噓了一口氣:「劉媽!你今天太過了!老爺要是真的嘔氣了,攆你我走可怎麼辦?」
「老爺不是那樣沒情誼的人。」
王府長大的珠兒懶得和她理論:「罷罷罷,我去盛粥來吧。」
劉媽反倒笑了:「得了,你剛才也受委屈了,今兒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