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建康九年

也許是幾個月來一直奔波勞累。這個蓮兒的小丫頭連飯都沒來得及吃就睡著了。魏池看珠兒為她忙前忙後。自己的心也亂糟糟的。劉媽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一個勁兒的數落‘小叫花子’又髒又醜。珠兒平日裡一貫聽話。但此刻也被吵得有些不耐煩了。

吃過晚飯。魏池一個人坐在書房看書,珠兒過來添燈油:「老爺……」

「嗯?」

「那個小姑娘太可憐了,咱們別趕她走吧?」

魏池合上書:「誰告訴你要趕她走?」

珠兒低下頭:「老爺,她的來歷……?奴婢雖然年紀輕,但是也是在王府當差長大的,有些事情能猜出幾分。」

「能猜出幾分的時候就最好不要猜了。」

「奴婢是魏府的奴婢,若是老爺有個事情,奴婢躲得了麼?」

「……」魏池一時無言。

「老爺當時救不了奴婢的家人。奴婢怨過老爺……」珠兒擦了擦眼淚:「奴婢的妹妹,若是現在還活著,也和她一般大吧?奴婢只是求求老爺,不要趕她走,給她找一條活路吧?」

「我怕的是,我沒有那樣大的能耐。」魏池有些憤怒:「有多少事情,想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說說又是另一回事。」

「……」

魏池看到珠兒恭敬的行了一個禮,退了出去。心中忍不住窩火,煩躁,索性把書扔了,隨手拿了件衣裳,想出門散散心。

才走到書房門口就想到自己這麼晚出門定又要勞心解釋一番……也罷……魏池放下拉門環的手,轉身往後門走去。

魏家宅子和馮家宅子中間的巷道雖然不寬,但空空蕩蕩。兩家的牆一樣高,都蓋的官瓦,黑漆漆的,冷冰冰的。魏池擦了擦灰,坐在了自家的門檻上。天上的星星很明亮,閃爍的匯成一條大河,看著這些永恆或瞬間的亮點,魏池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暖園。曾經的輝煌現在已經變成了荒蕪的禁地,燕王的訊息也不過是他活著或者死去。魏池嘆了一口氣,想起燕王曾經把珠兒送給自己的時候曾經說過:這個女孩子聰明穩重,只要你不虧待她,她一定忠心對你。

魏池自認為沒有虧待她,但她終究認為自己虧待了她。也許是太信任自己了,她固執的認為自己沒有去救她的家人只是因為膽怯或者自私,在這怨恨之後,她又無奈的原諒了自己……今天,看了那個女孩子的慘狀,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魏池一遍一遍的回想蓮兒口中那些令她心驚肉跳的話:圈地,賣人,打殺,官商勾結。

這個女孩的眼睛中閃爍著一些東西,令魏池似曾相識,不是像珠兒,而是像自己。

接近半年的長途跋涉,她體會到了多少世間的辛酸?但是卻沒有放棄。是不是很像幼年的自己?硬著脖子和無良的村民爭執,想要守住師父的財產。

這份仇恨和執著與年齡無關,與身份無關,不知道的人估量不了它蘊藏了多大的力量。

當看到店小二無情的羞辱她時,魏池感到自己久久未有波瀾的心抽痛了一下,與其說同情她,不如說同情自己。

魏池的心原本動搖了,但是幾乎是同時,餘冕這個名字讓她感到不知所措。

如果是要自己幫忙,或者找別的人,那還好些,但是偏偏就是餘冕!

魏池回想才進京趕考的時候,就聽許多學子說起過他,那時候就懷疑,這世上哪有這樣憨直可愛的人吶!後來王允義帶著自己見他的時候,雖然不過是隻言片語,但突然信了這世間真有這樣的人物。

至少外人看來,魏池和王允義算得上同派的情誼,兵部的人更知道王允義對魏池的偏愛,那一次就算魏池為護王允義而掉了腦袋,那也是報恩之舉,理所當然。但是餘冕呢?在言官畏懼王家權勢的時候,他敢直言明鑑要求王家軍撤番,這仇在老早的時候就結下了,但之後卻毫無怨言的幫王允義議和。王允義這老狐狸一輩子狡詐,連自己的兒子也能懷疑,卻願意相信餘冕真的是‘為國事謀’,不止不會在議和的時候踩他一腳,反而會全力以赴。

魏池也自認為自己是個‘為國事謀’的人,但絕不敢說自己事事都為國事謀,也絕不敢說自己有勇氣活得坦誠。在沒有見過餘冕之前,她甚至不相信這世間有這樣的人物。

在認識了餘冕之後,魏池不經意的把他劃到一個獨立的圈子裡來,不願意有任何不好的事情牽扯到他那裡去。

魏池想到這裡,忍不住非常沮喪——自己現在供職禮部,對這個事情真是一點幫助也沒有。最近餘冕才調回京城做刑部左侍郎,要的就是平平安安。這可好了,來的這個事情是個御狀不說,還牽扯到江南織造,江南總督署,新政,以及皇上。李潘的新政雖然好,但是明眼人其實知道,這些政策到了江南之後,執行起來又是別一番情形。皇上要的不過是立竿見影的效果,其他的就算他算出了一兩分,也假裝不知道。如果這個事情鬧大,鬧到皇上壓不住的情形,他定會像以前對待王允義那樣對待李潘。王允義混了多少年才知道進退二字?這個李潘怕是不會明白吧?等皇上又躲到了幕後,那麼餘冕就要一個人和新政派系,江南,江南織造抗衡。

魏池盤算了一番,然後覺得餘冕也許可以做到,真的可以做到。但是……自己知道,皇上對漠南還沒有死心,他抄了燕王,然後有大肆斂財,他對漠南真的沒有死心。餘冕能夠對抗那些勢力,可是……他能夠對抗皇權麼?

魏池看著頭上的星星,疲憊不堪。

「誰呀!?」

平日裡馮府的劉媽媽只查一次門,但是因為今天心中慌亂,所以又來查了第二次,不查也就罷了,竟然當真看到外面蹲了一個人。

魏池被這老太太的尖叫嚇了一跳:「怎麼了?」

這聲音……不就是白天那聲音麼?劉媽媽的心提到了嗓子,顫抖的拿了燈籠來照。

魏池看清是個人後,倒不怕了:「你是馮家的僕人?我姓魏。」

是個清秀的少年,衣著整潔,說話舉止之間隱隱的有一種威嚴。

「我姓魏,和你家的大人一個衙門的。」魏池看那人被嚇呆了,只好又說了一遍。

劉媽媽這才回過味來,趕緊跪在地上:「奴婢失禮了。」

魏池被打斷了思路,也沒有過多的在意:「無妨。」說完便自己推門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以往曾聽說隔壁的大人年紀很小,長得如同個女子一般的清秀,看來是他不假。劉媽媽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灰——難道和夫人說話的是這個小大人?那天確實也只聽到說賬本的事情……這京城比不得鄉下,許多官家的夫人不也單獨來拜訪過自家老爺麼?

想到這裡,劉媽媽釋懷了,又狠狠的抽了自己個嘴巴,撿起燈,準備回去睡個安穩覺,早上趕緊給老爺解釋去。

哪知道剛到半夜,管家突然來敲劉媽媽房門,也不說緣由,剛等劉媽媽穿戴好就帶著她往外走。還沒等劉媽媽弄明白就糊糊塗塗的上了門外的車。

「要去哪裡?怎麼了?」劉媽媽大吃一驚。

管家把劉媽媽推進車廂:「老爺說,讓您回一趟老家,別的我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戚媛沒見劉媽媽進來,還問了問,聽說是病了,也沒有太在意。但過了幾天聽說還不見好,管家便讓她回了老家,甚至還派人來問調誰過來幹這活兒。戚媛這才起疑,等管家的人走了,找梅月過來細細的問了一番,又想起那天劉媽媽奇怪的舉動,猜出了個兩三分,不由得冷笑起來。

「夫人,這件潮綢的披風不是還沒穿麼?怎麼要收起來了?」梅月好奇的看戚媛親自疊著那件不久前才找出來的披風。

「又不出門,收著就是了。」

「劉媽媽回老家了,誰進咱們院子呢?」梅月挺關心這個的,因為這個宅子裡好說話的人不多。

「管她誰來?」戚媛沒好氣的說:「我們只管管好自己就是了。」

「隔壁的珠兒剛才給我說,今天她家的大人有公事,先暫時不還賬本了。」

「……」戚媛整理披風的手突然停在那片起伏的繡花上,鮮豔的色調就像要從針頭線腳中淌出來一樣:「你……讓珠兒轉達魏大人,就說最近我這邊事情多,不能再教他了,那些賬本本就是以往的舊賬,他不用還了,留著……想看的時候,自己看看吧。」

梅月只得自己找空去隔壁院子回話,天氣日漸炎熱,梅月也覺得自己變得浮躁起來,有時候動不動就想要發火。隔壁的院門叩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來開,梅月嘟著嘴:「珠兒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