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有何事?進來吧。」珠兒也沒有心情理她。

「這是哪個?」梅月好奇的看到她旁邊多了個沒見過的人,瘦瘦小小的,不是個大家人戶的樣子。

「這是我們老爺新買的丫鬟。蓮兒,這是隔壁馮大人家的,你就叫她梅月姐姐吧。」

蓮丫頭趕緊行了一個禮。

梅月長這麼大還沒當過姐姐呢,心中很是高興:「你是哪裡人,自哪裡來?」

魏池專門教過蓮兒,只說是人販子買的時候太小了,不記得。蓮兒不敢怠慢,就照著魏池說的背了出來。因為南北方言差異太大,梅月頂多聽懂了一半。一半就一半吧,本就是個粗心的人,聽懂了也不會往心裡去。梅月回了話,想到時間還早,就陪著珠兒繡花,也和這個新來的‘妹妹’混混熟。

珠兒一邊繡花,一邊看梅月連比帶劃的逗蓮兒開心,心中的怨恨似乎釋懷了幾分。

「魏大人去哪裡了呢?」梅月玩夠了才關心起魏大人來。

「我這個做奴婢的哪裡會知道。」

梅月看珠兒面色不快,衝著蓮兒吐了吐舌頭,沒敢多問。

太陽明豔豔的掛在天空,魏池則在禮部的小弄堂裡坐立不安。直到傍晚,所有人都回去了,魏池才收拾東西站起來。

「大人,咱們是要回去麼?」益清接過包袱。

「……不回去,先和我去一趟刑部的值房……」魏池艱難的站起來。

餘冕的妻子在一年前病故了,因為這個,皇上特例將他調回了京城。從那以後,餘大人總是在刑部加班。他的一對兒女都已經成家,女兒嫁到南京,兒子在湘西當官,餘大人沒有妾侍,也沒有續絃的意思,只是在他那原本應該輕鬆的位置上乾得很累。

大齊的皇宮是為數不多不宵禁的地方,這個王朝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前朝的規模遠遠大於後宮。不知是內閣,六部九卿的高階官員也在這座宮殿的前朝當班。皇帝的書房並不毗鄰後宮,而是在內閣值房的後面,這樣很好的避免了后妃前來對奏疏指指點點,又能方便朝臣和皇帝會晤。大齊的皇帝之所以會很累,這個格局有很大的功勞。

魏池在門口驗過了門牌,喘了一口氣,邁進了恢宏的大門。

刑部離宮門不算遠,走不多久就到了。其他各部也有加班的人,星星點點的亮著幾間屋子,也不算太太冷清,魏池站在門口猶豫不決。魏池左右為難的時候,天漸漸黑了,因為一心想著事情,竟沒有注意到對面屋子裡出來了一群人。宮裡的路都直看,雖然隔得不遠,但是隻要你願意,總是能把對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群人很吵,打頭的是李潘,似乎還在跟大家辯論著一些事情。魏池不知怎的,竟然怕了起來,不知自己是該躲起來呢?還是假裝要去個別的去處。

「魏大人?」餘冕吃了晚飯,準備出來活動活動,竟然看到魏池站在門口。

「啊!」魏池順勢往前邁了一步:「拜見餘大人,我……這……呵呵。」

「呵?魏大人,您這是要找我?」餘冕覺得好笑,畢竟兩人不熟,而且要做的差事也不相干。

「是!……啊,不是……」魏池聽到那一群人越走越近,心中越來越不安:「是……算是。」

「那請進吧。」餘冕對他的書辦說:「去給魏大人上茶。」

等坐到刑部的書房後,魏池鬆了一口氣,接過茶喝了一口後,看到餘冕笑眯眯的看著自己,那口鬆了的氣不由得又提了起來。

「一段時日不見,餘大人瘦了。」魏池左右為難。

餘冕捻了捻自己的鬍子尖兒:「我這個人勞碌慣了,到了京城反而瘦了。」

魏池撓了撓頭:「年初,江南的新政,餘大人可有看過?」

「看過,道理上是不錯的,魏大人有何看法?」

「的確道理是好的,但是各部發出去,然後江南各縣再去做,恐怕不如想象的好。餘大人之前在外做過官,應該比我明白。」

「魏大人是覺得李大人不明白?」

「李大人是江南來的,發家本就靠的這些,他應該比我明白。」

餘冕抬起頭,對旁邊的書辦嘆道:「你出去吧,把門帶上,魏大人,你隨我進來吧。」

魏池才說出口就後悔了,但此時此刻也不得不隨著他進去。

「你看,」餘冕重新點了一盞燈:「去年的大案,還有需要皇上勾紅的欽案都在這裡。一共三百二十起整,比前年少了三十餘起,全都少在江南。只要是個人,在刑部幹上三年,不會不明白這期間意味著何意……魏大人今天來找我,為的是這個麼?」

「……我,」魏池的內心突然湧起一番酸楚:「其實想過,這些事情在朝廷裡絕不會我一個人知道,但是如果說出來,新政就會受阻,如果功虧於潰,不知道這樣的爭執是不是有意義。也許我的確是知道了一個人的事情,但是如果為了一個人而壞了全天下的事情,我……」

「魏大人,刑部這樣多的官員,竟然需要您這個在禮部當值的人來說這句話,您不覺得奇怪麼?」餘冕把燈遞到魏池手上:「因為太黑了,所以很多人不知道點燃燈後會看到哪些人,哪些事,於是也就沒有人敢點這盞燈。但是如果我們最終都不知道這件屋子裡到底現在是個怎樣的狀況,真有老鼠來偷食,以至損壞了棟樑,最終大廈傾塌,這時候該怎麼辦呢?」

餘冕又從魏池手上拿回了那盞燈:「這屋子終究是要亮堂起來,魏大人,您是禮部的人,拿這盞燈的人本就應該是我。今天的事情,你不必擔心,和你沒有半點干係。」

魏池苦笑:「餘大人,多年前我就對你說過,我是個沒有家眷的人,我不怕任何事情。若我怕事,我們也不會相識。我擔心的是您,您是個剛直憨厚的人,一想到你要管,我心中就發怵。」

「我也幾乎是個沒有家眷的人了。」

魏池一愣。

「魏大人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匆匆會面時說的那句話麼?君子為國而謀。我雖然人在京城,但無時無刻不關心這江南的新政。商人本就無情,官家若不能拿捏這其中的輕重,任由商人來左右時局,這是要出大事情的。之前互市的事情我有全權參與。開通了互市之後,北邊的各種大案几乎多了一倍多,小事情就更是幾杯增長。但是正是因為有這些案件,北邊才是安定的。」

「也正因為這些案件,本該早一年入京的您卻……若不是這樣,您的夫人也不至於……」

「是啊,是啊。」餘冕嘆了一口氣:「我對不住她。」

魏池沒有見過餘冕的夫人,只聽說因為當時餘冕因為北方的事情沒能夠按時回京,他夫人含恨去了。之後餘冕大病了一場,然後皇上開恩讓他回京任職。魏池不想這件事情再次牽扯到他,可這件事不牽扯到他,又能牽扯到誰呢?

「餘大人,若是您手上有了這盞燈,您能夠清淤流而自保麼?」

「李潘很有才華,但是太年輕了,而且皇上給他的任務也太重了,他要賺回超額的錢,必定會做許多不該做的事情。我想皇上雖然大概知道這些情況,但並不會知道這些情況會掀起多大的巨浪。百姓從來不怕吃苦,但是不能吃了苦還要忍受心酸,百姓從來不怕受難,但是絕不能受了難卻討不到公道。若是一兩起,那是丟了人心,若是一二十起,那就是丟了許多的人心。哪個朝代經得起丟失許多人心呢?這件事情錯不在李潘,也不在皇上,事已至此,必然會有這樣一天,若是魏大人不來說給我聽,也終有一天會有百姓親自來說給我聽,我自認為我擔當得起。臣子若為國謀,終有需要為了百姓違逆皇帝的時候,只是這件事情你做不了,我當了幾十年的官員,由我來做。」

「百姓只知道憐惜自己,只知道您清正剛直來找你訴說冤情,可誰想過您的處境呢?餘大人,我想知道您能不能自保。」

餘冕看到魏池的臉憋得通紅,忍不住笑了:「魏池,百姓是懂得憐惜我的,他們從未見過我尚且如此信我,王允義也信我,你怎就這樣不信我呢?」

魏池看著案上整整齊齊的案卷,欲言又止。

「我想要做一些事情,為了百姓,也是為了國家,」魏池頓了頓:「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餘大人您不要避開我。頂多是掉了腦袋或者各自貶官回家,餘大人不在乎,也不要小看了我。」

魏池從懷中掏出了一卷訴狀放在案上,皺巴巴的紙張和拙劣的字跡與其他三百二十份宗卷全然不同。

第三百二十一張訴狀……將要公諸於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