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魏池想起自己堆的那個雪人,對比了一番,心想馮世勳儀表堂堂,怎麼就選了這樣一個家奴?

「讓劉媽準備準備,客人可能要吃完飯。」

魏池起身回書房,心想,我還怕了你不成?

馮世勳準時來訪了,這次跟來的是他的書辦,魏池慶幸來了個能看的人。書辦帶著些尋常的禮物,馮大人親自提了一隻野味:「佃戶送來的,不是臘味,就是過年的之後獵到的。」

魏池親自接過來:「馮大人倒是客氣了,今兒為了我這樣準時,叫我好不受寵若驚。」

兩人都笑了起來。

落座之後,魏池把年前馮世勳找自己要的印章拿了出來,馮世勳十分高興:「倒像是急著來討東西的了。」

魏池不動聲色的抽出被馮世勳壓住的衣袖:「拖了這樣久,我才不好意思。」

馮世勳收好了印章,命他的書辦將正經的謝禮送了上來:「墨,米南宮的款。」

「這可不能收!」魏池趕緊推辭。

「誒,您可救了家妻的性命,有何不能收的?推辭可就是辜負了我的情誼了。」

那書辦將墨呈了上來,馮世勳拿絲帕包了拿起來:「我金榜題名時,皇上御賜的。」

魏池只好接過來:「以前在書院,我老師也有幾件古玩,其中有幾塊墨他寶貝得很。有一天趁他不在,我拿了一塊用了點,老頭子知道了狠狠的哭天搶地了一番。我倒覺得再好的東西都是拿來用的,這是不是很狂?」

馮世勳的笑一僵。

「當然,這一塊我肯定不會用。」魏池笑了。

「你呀……」馮世勳那指頭指著魏池:「還沒長大呢……」

「你家的丫鬟還好?」

「挺好的,只是受了驚,已經找了大夫過來瞧著,無大礙了。倒是我那夫人,本來自個兒還好,但就是對下人太好。操勞了兩日,也有些風寒,要不今天她也一併來了。」馮世勳喝了一口茶。

「夫人真是堅強,」魏池也喝了一口茶:「經歷了那樣多的苦,還能撐到現在。」

「是呀,是呀,她就是太倔強了。在家鄉那會兒,她可是我們那裡有名的美人,又十分的能幹。我真是不知到修了怎樣的福氣能娶了她。我與她新婚那會兒,我正準備趕考,許多事情都顧不得,她不止沒有埋怨我,還事事都為我著想……哎,想起來,真是對不起她。」馮世勳抹了抹眼角。

魏池放下茶杯:「誰不知道馮大人愛妻心切?那樣大的榕樹都種到北京來了。」

「沒辦法,她捨不得家鄉啊。」馮世勳感慨:「倒是您,怎麼還不見動靜?瞧上了哪家的閨秀沒有啊?」

「怎麼,您要代我去說?」魏池笑道。

「就算是公主,作為朋友,我也有那個膽子。你只管說就是了。」

「嗯,就衝著你這義氣,等我想到了,一定來求你。你到時候不會要收這樣重的禮吧?」魏池指著那塊墨開玩笑。

「放心!」馮世勳拿手比做了個棒子:「我肯定狠狠的敲你一筆,你就準備著心疼吧。」

之後的晚飯上,兩人又彼此說了些感謝的客套話,馮世勳的眼眶紅了幾次,弄得魏池掛在臉上的笑都要掛不住了。馮世勳終於喝的微醉了,拍著魏池的肩,不知是不是在說胡話:「這次……真的是……感謝老弟你,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夫人要真有三長兩短……我……也就不活了。」

魏池搶過他的酒杯:「馮大人,您喝多了。」

等送走馮世勳,天已然都黑盡了。

陳虎看他搖搖晃晃的往回走,忍不住對魏池說:「馮大人兩口子……真好。」

魏池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怎麼真好了?」

「嘖!」陳虎大有感慨:「誰能對老婆用這麼多心?小人的爹孃一輩子都打打鬧鬧的,一天不吵嘴就過不去,哪天這樣舉案齊眉過?……大人,舉案齊眉這個詞是這樣用的吧?」

魏池笑了:「這次是用對了……」看著馮世勳的背影,魏池的笑僵了僵:「不過,這個詞可別隨便用,給錯了人,反倒噁心了。」

珠兒看魏池回來了,就拿了早備好的鳥食過來:「梅月病了,我照著她的說法做了些,大人去試試,看它吃不吃。」

魏池和珠兒進了書房,鷯哥這次又餓了幾頓了,顧不得今天的飯是不是有所異常,也用不著魏池餵它,一頓狼吞虎嚥。

「小氣!小氣!」吃飽了,鷯哥高興地又跳又唱。

珠兒忍不住被逗笑了:「這鳥兒倒是有趣,只會說這一句。」

鷯哥偏了偏腦袋,突然大叫起來:「賤人!賤人!你這賤人!」

珠兒嚇了一跳:「老爺,它……它這是怎麼了?」

魏池趕緊把籠子摘了下來:「可能是吃多了。」

「太荒唐了……」珠兒哭喪著臉:「怎麼辦?」

魏池把鷯哥抓了出來,鳥兒並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何意思,只是眨巴著眼睛看著魏池,魏池嘆了一口氣,拿了兩塊漿果逗了逗它。

「你去幫忙吧,這鳥可能就是學了幾句髒話。」魏池把鳥兒放回籠子,拉好棉罩:「過幾天梅月病好了,讓她過來教訓教訓它就行了。」

等珠兒出去以後,魏池把籠子掛了回去,站了一會兒,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低頭看到桌上正放著馮世勳送來的那個禮盒,高貴的鑲玉的盒子,用錦緞裹著。魏池開啟盒子,拿了那塊名家的墨墊在手裡,走出了書房。正月剛過,都說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會兒正是滿月,院子裡被月光照的亮堂堂的。魏池站在屋簷下,舉起那塊墨,照著月光看了一番,墨上是米芾的印和字——

雲間鐵甕近青天,縹緲飛樓百尺連。

三峽江聲流筆底,六朝帆影落樽前。

幾番畫角催紅日,無事滄洲起白煙。

忽憶賞心何處是春風秋月兩茫然。

春風秋月兩茫然?

魏池笑了笑,鬆開了手,精緻的古物立刻就落了下來,磕在青石的臺階上,碎成了幾塊,滾進草叢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