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索爾哈罕注意到林雨簪那張美麗的臉雖然依舊保持著平靜。但是略略下撇的嘴角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憤怒。而陳玉祥露出的是事不關己的姿態。默默的看著戲。裝作很歡喜的樣子。身旁這一個倒是真開心,一杯茶拿了許久還未喝到嘴裡。只是聚精會神的往臺上看。
索爾哈罕有探身看了看樓下。那個王爺應該就是燕王,長得一副飛揚跋扈的臉。時不時抬頭往這邊望。真和自己對上了也依舊是玩世不恭的模樣,似笑非笑的令人不快。
「你又不是第一次看。有這麼痴迷麼?」等四周人都入了戲,索爾哈罕才扭頭小聲問魏池。
「這樣的大戲不是尋常有的。」魏池指了指臺上:「這一齣戲裡光唱的就有好幾十個。哪能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辦得起的?」
索爾哈罕只好點點頭:「你家鄉也是這樣的戲麼?」臺上的男男女女都十分的俊秀,雖聽不懂唱了什麼,單是那身段都是極其優雅。
魏池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家鄉那裡啊,唱的是頂燈。」
「什麼頂燈?」索爾哈罕還真沒聽說過。
魏池放了茶杯:「就是做丈夫的在外偷了酒喝,回到家中被妻子罰頂燈,」魏池拿茶杯蓋兒指了指頭頂:「唱男角的要把個油燈頂在頭上,移來移去,還要鑽凳子……」
索爾哈罕也忍不住笑起來了:「這算什麼戲啊?哪有這樣的事?」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們鄉間的女人都十分潑辣,雖然不至於真有頂燈的,但是跪跪搓板,睡睡柴房也是有的。」魏池也笑了起來。
索爾哈罕湊近了些,小聲對魏池耳語道:「既然都這麼潑辣,你往後可別讓你的老實人頂燈……」
老實人?魏池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一年前的那句玩笑話,臉微紅了一下:「……這你都記得。」
「哼!」索爾哈罕衝她吐了吐舌頭:「每一句都記得呢!」
「開唱了,開唱了!」魏池偷偷拉了拉索爾哈罕的衣袖,衝臺上的小生努了努嘴。
「唱的什麼?」等小生唱到一個段落,索爾哈罕才問。
「前朝不是有個叫傿崧的大貪官麼?這個小生是那個三女兒的丈夫,就是那家不得志的,他們雖然被二姐夫婦驅趕,但是丈夫依舊心懷朝廷,於是,留下了書信給岳父表述了心志。這個故事其實脫胎於‘倒傿’案。」
又是忠良之事……索爾哈罕暗自好笑,魏池倒是非常痴迷,滿臉感動。
「可憐了楊家啊……一門硬漢。」魏池忍不住唏噓。
索爾哈罕心中突然一動:「你就不可憐那對貧寒夫妻麼……」
不知道是不是說的聲音太小了,魏池並沒有回頭,索爾哈罕默默地注視著那人的耳垂,有些焦躁。如果有一天,自己不是公主,而那個人也不再身在官場,脫下光環的兩個人只剩下平凡,是相濡以沫的溫馨?還是索然無味的度日如年,然後……
索爾哈罕知道,她是真的沒聽到,但是卻也沒有勇氣再問。
臺上依舊是咿咿呀呀的唱著,索爾哈罕徹底的失去了興趣,只是趁著黑暗默默的看著身邊這個人的側臉,覺得人生就像和自己開了個玩笑,註定要用自己的全部去換得一個不值一文的衝動。
如果自己只是迷戀上了一個傻瓜,那會多麼輕鬆,可惜偏偏是這樣一個人,哄不了,騙不了,你給的她都不要。饒是這樣,自己卻仍舊找出了一萬個必然的理由來到這裡,好似理直氣壯水到渠成,但卻見她見得不明不白,遮遮掩掩。
臨行之前,沃託雷突然對自己笑得很曖昧,似乎洞悉了自己那點小伎倆,然後暗暗嘲笑自己不值得。
不值得啊不值得,自己對於她又算是什麼呢?如果自己真的是個男人,也許真有令她傾倒的可能,可惜自己什麼都不是……
「你怎麼了?已經第三次嘆氣了。」
索爾哈罕這才回過神來,看魏池好奇的看著自己:「我在嘆氣?」
索爾哈罕本想說謊岔開來去,但是一慌亂就脫口而出:「要是我是個男人就好了……」一齣口就後悔了,然後少見的傻笑了一下。
魏池想了一下,很認真的說:「應該,我是個男人……才對吧……」
索爾哈罕正想笑,但是戲臺上的燈突然亮了起來,原來第三幕已經落幕了。
魏池正想吃一顆小棗,才咬了一半就聽到樓下有一片騷動,而且動靜還不小。
陳鍄問:「怎麼了?」
黃貴趕緊湊過來:「回主子的話,燕王突然要回去。」
陳鍄這下是真的有些生氣:「他發哪門子的瘋?」
王皇后趕緊握住了陳鍄的手:「皇上息怒,說不定是王爺身體不適……」
陳鍄不好發作,一扭頭,果然看到魏池慌慌張張的下了樓。
「皇上息怒,有其他的事往後也可以再說的。」王皇后冷冷的看了黃貴一眼,黃貴這才趕緊扭頭退了出來。
大幕再次拉了起來,暗下來的燈光終於把大家微微的議論壓住,只是一樓的一角少了一桌人,看著有些不大好看……
魏池出來的時候,嘴裡還含著棗核,燕王果然拉著一張臉站在轎子面前。魏池不敢異議,只好默默的出了戲樓,往轎子這邊走了過來。沒想到燕王順勢扶住了魏池的手,拉著她就要進轎子,魏池和旁邊的各位宦官都大吃一驚,但是魏池稍遲疑之後就順從的隨燕王鑽進了軟轎。
「你為何……」等轎簾放下來,魏池忍不住問。
燕王依舊拉著臉:「本王這是捨命救你!」
魏池以為這是戴大師爺的意思,於是就沒有多問,結果等真到了燕王府,戴師爺看到手拉手的兩人,差點沒氣得拿刀直接把魏池捅了!
果然,還不到半個時辰,宮內就出了一道旨,讓燕王最近一個月都不要進宮了,閉門思過。
送走了宮內的太監,燕王扔下了句‘我自有思量’就回後院了,留下戴師爺和魏大人傻坐在正廳。
兩人沉默了片刻,戴師爺陰陰的走過來:「黃貴手上本就有王爺的把柄,你怎麼還陪著王爺闖禍?」
魏池也陰陰的站起來:「我陪著?我怎麼敢不陪著?」
戴師爺氣得強嚥下嘴邊的話:「好了,好了,我不與你爭吵。」
魏池也生了一肚子悶氣。
燕王在後園準備著休息,何棋在一旁伺候,燕王一邊擦臉一邊問他:「那兩個吵起來了?」
「聽前面的說,先兩個都是忍著,後來還是沒忍住。」何棋接過面巾。
燕王嘿嘿的笑了兩聲。
「戴師父的意思是讓魏大人在府上過夜,這樣免得黃貴說王爺借題發揮。魏大人自然不幹,兩人已經吵遠了,這會兒正在弔書袋呢。」何棋看燕王不說話,只是呆呆的看著盆中的熱水,想了片刻,直起身子準備收拾了出去。
「你怎麼不問?」燕王按住了何棋的手。
「王爺,」何棋放下了水盆:「有些事情,做奴婢的不敢問。」
燕王笑了笑:「你認為魏師父是個怎樣的人?」
「是個小大人。」
「十□歲,正是春心懵懂的時候……我本就來想,那個異國公主怎麼就千里迢迢跑到京師來?沒曾想倒是有幾分為了小大人來的。」
「哦?」何棋大吃一驚。
「以前,粘上來的事情也有過,但是小大人不曾動心過,不過這次麼……」
「魏大人也有這個意思?」
燕王一時百感交集,那一句‘她也知道的’,還有那個女人志在必得的笑容都歷歷在目。
「那還真不如耿家的姑娘好呢。」
燕王被何棋冷不丁的一句話驚了一下:「什麼?」
「雖然和耿太妃有關係,但是好歹是正經人家的女兒,也不埋沒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