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達成了最基本的共識之後。陳鍄開始認真思考索爾哈罕這個女人。從氣度來講是一國之首的模樣。從權利來說不輸給大齊的內閣首輔。越清醒的認識到她可怕的實力,陳鍄越明白瞭解她是多麼的重要。趁著鴻臚寺那些斤斤兩兩的無休爭執。陳鍄親自授意給這個女人最高規格的待遇。在他國使臣的心中。大齊的君王總是難得一見,他總是有那麼多的事情讓你找不到一絲縫隙讓他抽出片刻來接見。這次陳鍄迥於以往的態度也讓其他各國默默地感受到了漠南的實力——幾十年前被陳氏家族趕出中原的黃金家族的後代依舊是分量十足。
終於不是隔空了解那個帝國。陳鍄想到漠南那三兄妹的曖昧關係不由得對面前的機會分外重視。除了宮內例行的招待,大多數活動都是親自到場作陪。藉此。索爾哈罕的行程被安排得滿滿的。
為了這些應酬,後宮專門開了私庫。每天都會精選各種符合儀式的禮器供索爾哈罕挑選,皇后為了表示私下的情誼,還特地安排了女官准備了貼心的首飾一同送來。
索爾哈罕此行所帶的僕從並不多,私人的一些事情都由阿爾客依一手操辦。早晨沐浴之後,阿爾客依先是念了今天的行程,轉而開始為索爾哈罕打理繁複的髮型。司儀官趕緊見縫插針的進來拜見:「公主殿下,今晚上的戲班是在雲萃宮搭臺。」說罷命人呈上了珠翠,依舊請索爾哈罕挑選。索爾哈罕禮貌的一笑,隨意留下了一兩件,吩咐道:「代本宮感謝皇后的體貼。」
司儀原本準備退下,本不該說話的女官突然微笑著抬起了頭:「公主殿下不凡,這件首飾名叫遼額紗,配著公主的髮式衣裳正是得體。」
索爾哈罕不經意的回望了一眼,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是麼?」
林雨簪恭敬地行了禮:「以往中原總是盤著高髻,後來有一位世宗娘娘帶了著遼額紗來,這樣的飾品也才為人所知。只是如今仍舊是梳高髻的女子多,宮中縱有這樣的什物也是不常被用的。」
索爾哈罕對那張精妙絕倫的臉微微一笑:「……你是?」
司儀趕緊回話:「這是為殿下挑選首飾的女官。是林家的女孩兒,因為頗有才學,皇后娘娘特例命她入宮為官侍奉殿下的。」
索爾哈罕撿起那件確有家鄉風格的首飾看了一番:「果然是會選呢。」
林雨簪乖巧的一笑:「多謝殿下稱讚,剛才失禮了,看到殿下選了這件首飾一時欣喜了……」
索爾哈罕指了指身後的阿爾客依:「中原的釵飾本宮也很喜歡,只可惜卻是不大相配,要不然也很想留下幾樣呢。」阿爾客依表情都未變一下,只是兢兢業業的在擺弄那些辮子。
這是實話,中原侍女高高的髮髻配上過於繁複的額飾是不大合適的。只有草原上的那些瀟灑的辮子搭配著才能顯出風采。林雨簪所說的世宗娘娘正是前朝的舊事。前朝之於中原就是一段奇恥大辱,文人士子所言至此多是憤憤,不過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嘴裡說出來,似乎只是一種可愛。看到今天的首飾,索爾哈罕的確覺得分外用心,這份遼額紗是金線織成,兩邊的金質飛翅華貴異常,細看之下又有些中原的格調,讓人不想把它留下都難。正選了出來,意外聽到個極入耳的聲音,再一抬頭,又見了個極入目的人兒。
「其實也就是個插法,」林雨簪羞澀的鞠了一躬:「南來北往的女孩兒哪有不服珠玉打扮的理兒?」
「哦,是麼?」索爾哈罕示意給她們看座:「那不妨幫本宮選出幾件。」
林雨簪看了那司儀一眼,司儀默許的點了點頭。
林雨簪又細細揀選了一番,最後選中了一對戴在側鬢的粉彩秘色金鈴釵。
「有詩云:瑤色鳳池如馨夢,懸絲屢屢宜金鈴。香氛扶搖清音澈,案筆驚落復點墨……所言的就是這女孩兒的金鈴釵了。」
索爾哈罕接過這件首飾笑道:「果然精緻……不過……」不過和衣裳卻不是很般配。
林雨簪合掌笑道:「這種盤絲的首飾,正要配著荷領淺色的上杉才好。」
司儀也靈機一動:「正好有這樣一件衣裳呢,不全是漢人的樣式,這樣配著一定別緻。」
索爾哈罕放下金鈴釵說:「難得大家都這樣的好興致,不妨去拿來吧。」
司儀怎肯讓林雨簪獨佔了風頭,趕緊親自率人到外屋去將那本該退回去的衣物追回來重新揀選。
索爾哈罕摸了一下那釵頭,問道:「這首飾很是別緻,這詩也是十分別致,倒不曾聽過,不知是哪位名家留下的?」
林雨簪溫順的回道:「這釵倒是新樣式,以往是沒有的。殿下博學多識,但新今年來的詩歌也還沒傳誦開來,所以殿下也就不知道了。」林雨簪暗暗看了索爾哈罕一眼,微微一頓:「這是兩三年前,魏池大人的舊作,魏大人是神童出身,杯酒之後疾書而成,那一年……」
索爾哈罕的心頓時猛顫了一下。
那一年?是不是有個淺色長袍的少年半帶淺笑半帶傲氣的坐在酒肆之中?談笑間將那些舞蹈的少女的嬌態憨羞藉著酒勁點墨紙上?
「……殿下要不要試一試?」林雨簪小心翼翼的站起來,徑自拿起那雙金鈴釵。
阿爾客依有些意外,但是看索爾哈罕沒有反對,也就只好任這個女官為她戴釵。這釵本是要插在髮髻裡,但是這一根十分別致,兩側各有一個小卡,正好別在遼額紗兩側,這種釵雖是一對,但是兩側的釵頭自有金鈴相連,這樣一擺弄竟和遼額紗渾然一體,相映成章。
案筆驚落復點墨?索爾哈罕微微掐緊了袖口。
阿爾客依驚訝的看到這位平常行事凜冽的少主人少見的紅了臉,傻傻的盯著鏡子,心中好笑不已——之前還說與那個什麼魏大人不甚相熟,此會兒只是聽人流言一兩句就呆成這樣……簡直沒救了。
阿爾客依暗自笑了兩聲,轉身去拿銀鏡。
梳妝檯旁有一架蘆芷高柄香爐,裡面焚的只是驅散溼寒的山柒香。
這種香氛香味淡漠,香料也經不住燃,所以總是放到極大的高柄香爐中來使用的,這次也不例外。
司儀點選了差點被送回私庫的衣裳之後,趕緊往回趕,才到寢宮門口就聽到精銅砸擊地面發出的刺耳的聲響。司儀被驚得一冷,顧不得身後的人,推開簾幕跑進寢殿內。只見林雨簪跪在梳妝檯前,熾熱的香爐蓋滾了許遠!更驚心的是——那個異族的侍女緊緊的握著索爾哈罕公主的手,把她護在身後,那一爐子滾燙的菸灰很顯然是灑到了這位公主身上!
林雨簪跪在地上,額頭緊緊的貼著地面,她感到自己的心就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了,但是出乎意料,她期待的斥責聲並未如期響起,甚至連那個女人的驚呼都沒有聽到。
司儀不明緣由,趕緊跑上前跪下。
阿爾客依冷冷的說:「這位女官起身的時候碰倒了香爐……」
司儀的頭猛然一暈,磕磕絆絆說不出話來,只好不停的磕頭。
索爾哈罕把手從阿爾客依手裡抽出來,順便把被阿爾客依踩在腳下的衣角扯出來——林雨簪偷偷瞟了一眼那衣角,這很顯然是異國的珍品,上面點綴的皮毛的珠寶都價值不菲。可惜這麼大一爐帶著火星的香灰倒過來,那位女侍只好毫不留情的踩了好幾腳,這件衣服肯定是不能用了。
林雨簪深吸了一口氣,藉著司儀責備的話開始謝罪。
索爾哈罕沒有答話,只是等林雨簪略帶哭音的謝罪聲絮叨了好久,直到她自己尷尬的住口,才開口:「司儀不必責怪,這一處臺階多,林女官第一次來……也還不熟,都起來說話吧。」
司儀幾乎都站不穩了,她深知這個公主的心思不是自己能琢磨透的,此刻心中一點底也沒有,連在心中暗罵林雨簪都忘了。
「都坐下說話吧。」索爾哈罕大方的說,聽不出一絲不快。
林雨簪的心猛的跳了一下,只好坐下來。
索爾哈罕笑道:「正好,您拿了衣裳來,賠我一件也就罷了。」
司儀深感這位公主沒有斥責,又感念她如此體恤當差的難處,故意將此事化解開來,簡直都又想跪下了。
「林女官,把那件衣裳選出來吧。」索爾哈罕一邊對她說,一邊抬起手來讓阿爾客依幫她塗藥。
林雨簪暗歎不好——本只想將她惹怒,最好能使她做些憂傷體面的事來,沒想到她不怒也就罷了,竟還真的受了傷!如果真的傳出去怪罪下來,怕是黃公公那邊自己也不好交代。
林雨簪穩住心緒,滿面歉意的行了禮,從托盤上選出了那件衣裳。
「挺好看的,」索爾哈罕隨意一說:「就是這件了。」
司儀退出宮門的時候,冷汗把衣裳都浸溼了,要不是想到是黃公公親自將林雨簪託付於自己,自己這會兒肯定要派人把她給退了!又想到林家不好惹,只好耐下心思說了林雨簪幾句。好在這女孩子確實識得大體,唯唯認命,沒有頂嘴。想到這事情也確實是個意外,還是息事寧人的好,也就沒有多說,一行人匆匆上了車。
林雨簪才進車坐下,翠玲就興奮的捱了過來:「成了麼?」
林雨簪趕緊捂住了她的嘴:「回去再說!」
宮內,索爾哈罕打量著自己的衣裳,沒好氣的說:「什麼運氣,一發愣的時候就毀了我一件衣裳,又要換!哼!」說罷聞了聞自己的手背:「你給我抹茶水做什麼?」
阿爾客依沒好氣的回頭看了一眼,又繼續給自己上藥:「殿下又沒真受傷,不必這樣較真吧?」
索爾哈罕臉上堆著笑討好道:「好姐姐……」
阿爾客依一邊給自己上藥,一邊躲她:「一身香灰!」
索爾哈罕怎麼會是阿爾客依的對手,最後追得氣喘吁吁也沒得手。只好憤懣的望著仍舊一襲白衣的阿爾客依無可奈何。阿爾客依吹了吹自己的手:「真是蹊蹺,剛才我雖然恰好回頭……但是看那女子的姿勢,怎麼都像是故意的。」
索爾哈罕有些意外:「嗯?我怎麼不覺得?」
阿爾客依冷笑了一聲:「她就算是踩空了要拿身後的香爐穩住身形……那香爐也只會往後倒……怎麼會倒向前面?倒向前面也就罷了,怎麼恰巧能往你身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