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埋沒?陳昂想到兩年前,魏池在自己府上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她要去哪裡,最後去哪裡,只要她想或不想,其他的又有何干系?不過現在……自己也好,皇上那邊也好,朝廷也好,魏池的去向都能牽一髮而動全身。更何況陸盛鐸和戴桐鋒都勸自己把握好魏池,不能措手人才。退一步講,魏池苦讀掙扎十餘年,為的是成就一番事業,要真的就這樣和一個人不明不白的隱遁了,這就是為她好?

「黃貴那邊,用錢!」陳昂敲了敲桌子:「這條喂不飽的狗!」

「前幾年,黃貴還只是要錢,這幾年可能心不全在錢上了。之前確有許多次,他都明裡暗裡拉攏魏大人,所以今天戴師爺才發那麼大的脾氣。」

「等他們兩個去吵!」陳昂煩悶的喝了口茶:「我們現在也沒別的,就只有錢!」

「要是幾年前,皇上也就最多生生氣,絕不會下這樣的旨意,今天的情形來看,黃貴已是不在意燕王府了。單是送錢怕是動不了他的心。前些天如玉院的詩小小剛出了一個佳人,專伺候奴婢這等人的,不妨買下來,送過去。」

「你在那小潑婦面前還真挺有面子的!」陳昂笑了一下:「買下來,送過去,再帶盒點心給沈揚大人。」

何棋不明就裡:「真的點心?」

「真點心。」

「這樣雖然敲打了黃貴……可是就真得罪錦衣衛了。」

「留著他們也不會上我們的船。」燕王坐了下來:「去吧,帶魏池進來見我。今晚就留魏大人住下,把他住的那間收拾出來。」

何棋回正廳的時候正瞧著一撥人在地上收拾碎渣子。

「怎麼了?」何棋大驚。

「我摔的!」戴桐峰一甩袖子。

「魏師父呢?」

「走了!」

「哎呀!」何棋忍不住咳了一聲:「備燈籠,我出去追。」

魏池正怒氣衝衝的出了門,離燕王府還不遠,何棋跑出門還能瞧著他的背影。何棋不好聲張,急急的往外就追。

「魏師父!」何棋攔在了魏池面前。

魏池一看是何棋,趕緊扶了他一把:「何公公……」

何棋喘著粗氣:「……魏師父,魏師父,隨奴婢回去吧……」何棋感到魏池扶著他的手明顯僵了僵,趕緊說:「戴師父本就是個暴脾氣,王爺也是個暴脾氣,難不成我們自己還要鬧成一團供別人笑話麼?」

魏池這才抬起頭:「我此刻說的他都聽不進,不如今天先散了……」

「不是戴師父!」何棋拉住了魏池的袖子:「是王爺!君臣之間最忌起疑,王爺也是不願疑魏師父才急著要見你。」

魏池左右一想,找不到頭緒,何棋見他動搖,趕緊把他拽回了燕王府。

何棋報了一聲後退了出去,魏池遲疑了片刻,這才抬腳往裡屋走。

「拜見王爺。」

「起來,坐。」

魏池接過陳昂遞過來的面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失禮了。」

「出去的時候沒發覺下雨?」陳昂轉過身。

「沒注意,」魏池捏緊了面巾:「臣和這個人確實合不來,今天本就不知緣由,被他又胡亂的加上了些罪名,倒像是他不能跟著王爺是臣的錯了。早兒說不屑得科考的是他,今兒又藉此埋怨臣,真是橫豎都是他在理了。說今天的事情也就罷了,又扯以前的舊話,也不思當前的對策,一味的東拉西扯,真是有理說給他,他也不聽!」

陳昂的臉色緩和了一下:「聽說戴師父才是氣得不輕,摔了我的青瓷碗。」

魏池冷哼了一聲:「臣不過是以禮還禮罷了。」

魏池說完這話,抬頭才發現陳昂的臉色非常不好。陳昂看魏池終於住口,這才走過來,冷冷的說:「滿口臣啊臣的,可見真是氣急了,不過還是這般不察言觀色,可見是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情。」

魏池一驚,左右轉圜了一番,猛的站了起來:「王爺認為臣和黃貴相交?王爺此舉就是為了要試探一番?」魏池冷笑了一聲:「堂堂王爺竟為了這樣小的兩個人物費了這樣大的周章,還真不知值不值得?」

陳昂的臉看不出喜怒,只是將魏池按回暖凳:「黃貴確實是個小人物,不過魏池你……可不是一個小人物。」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爺既然已經猜忌在先那臣就無話可說。只是若臣真有二心,臣在塞外何必不依附王允義?王允義臣尚且不屑,今兒就突然稀罕一個西廠掌印的了?」

「許久沒看到你勃然大怒的模樣了……」陳昂加大了手上的勁:「我可不在意那些廠衛的奴才……本王今天只是要提醒你……」陳昂輕輕摸了摸魏池官服上的花紋:「你這人……還是……穿官服好看。」

魏池一時有點懵。

「有些事情,戴師父不知道的,但是你我知道,你我已是君臣的名分,那你就要記著,我放你山水,是我放你!是要我放你才行!」

陳昂說完這一番話,才覺得有些精疲力盡,看到魏池傻乎乎的看著自己,完全不明緣由的模樣,心中突然一鬆:「你記住了麼?」

「不明白……」魏池覺得十分的莫名其妙,而且十分的不高興:「在這裡住就在這裡住,我還怕了不成?今晚上倒是唱了何等的戲,怎麼一屋子人聽沒聽的都出了毛病!」

「你回去吧,何棋,送他。」

魏池還想再問,陳昂已經徑直出了屋。何棋拿了傘進來:「魏師父,走吧。」

何棋送魏池出了巷口,把傘遞到魏池手上:「魏師父是個明白人,一定能明白王爺的意思。」

魏池心想,我是真的不明白。

外巷響起了叮叮的馬蹄聲,陳虎高舉了手上的燈籠:「大人久等了。」

何棋笑道:「魏師父和戴師父爭的時候,王爺就讓人去魏府上叫人了,怕過了宵禁還走不回去。」

魏池覺得心中一暖:「其實住與不住又有何妨?別人不知道,何公公信我,這次去漠南,有一大半還是為了給王爺留後路。」

何棋點點頭:「其實戴師父何嘗不信您?只是脾氣不對路罷了。」

魏池冷笑了一聲:「倒不像何公公想的這樣好。」

「怎麼會?您和戴師父都是讀書人,又都是王爺的心腹,哪有……」

「向公公這輩子都是與人為善,從不為難誰,但是他就喜歡為難您,您知道這是為何?」

何棋一時尷尬。

「若何公公當年硬撐著留在太子府上,今天您就在司禮監了!要說二位感情不好?可向公公怎麼偏偏就容不下您呢?二位見識相當,您又是願意讓人的人,一個掌印,一個秉筆,不好?」

何棋搖搖頭,又點點頭:「魏師父不可這樣比,我和他相交幾十年,說不說清楚的事情太多。戴師父與您一個在廟堂,一個在江湖,本就沒可爭的東西。不過因為都是年輕人,經歷的事情太少,氣急之下就說些重話。魏師父不要多心,持重的事情終究在王爺那兒,今兒不就是?我和向芳這樣的半個人,再怎樣也只能窩在一條屋簷下共事。魏師父和戴師父離得遠,各有各的事情,真的不相干。」

魏池想了一番:「既然是尋常吵嘴,怎麼今兒王爺動靜這樣大?還專程敲打了我一番,何公公這次可猜的不準。」

何棋哈哈大笑:「……我的魏師父,今兒的事可和戴師父不相干,王爺是怕你飛了啊。」

飛了?

「別想了,快回吧,魏大人!」何棋推了魏池一把。

何棋回來的時候,陳昂還坐在椅子上發呆,何棋關了門窗,笑道:「王爺還在擔心?奴婢覺得這個魏大人是個孩子罷了,還不知道男女之事,倒是王爺多心!剛才和他在門口站了半晌才走,別人一心以為王爺是在為他和戴師父吵嘴的事情生氣呢。」

陳昂瞥了瞥嘴:「你懂他?別以為他傻呼呼的,這個人要是真動心了,誰都攔不住。」

何棋不以為意:「魏大人是個穩重的人,要不穩重哪能做那樣大的官?別人都說他年輕,可人家年輕就有了別家三十都沒有的穩重,有這個能耐,該。要是隨便有個誰都能亂他的想法,他早亂了,還能這樣?」

陳昂吸了一口氣:「戴師父說的對,他是個不肯讓人的人!你說的對,他是個難得穩重的人,但是……我也說的對……你們信不信?」

她放得下一生拼得一個功名事業,她又如何放不下功名事業去拼得她想要的人呢?

縱使要她的性命,怕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