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今天所見也就是如此吧。

索爾哈罕默默觀察著這位大齊的長公主,這位女子和那天的胡貴妃不同,那個女人咄咄逼人的氣勢讓索爾哈罕覺得有點可笑,也和之前的王皇后不同,王皇后的溫順和藹是懦弱的,隱忍的。而這位公主更像是飄在天端的一朵雲,柔軟而安靜。

兩位主子都不怎麼說話,司儀只好打起了圓場,將一路經過的景色逐一介紹——這一處又是什麼景兒,哪一齣又是什麼意。

索爾哈罕看著湖面上零落的杏花花瓣,問:「這個時節,不是買花的時節了吧?」

陳公公一路都跟著魏池,自然是事無鉅細的一一轉達給了陳玉祥,玉祥一聽此話,幾乎就想到魏池是怎樣對她說:這不是買花的時節,要不送你一些也是好的……

「這的確不是看花的時節。」陳玉祥實話實說:「杏花要開敗了,石榴花卻又沒能開出來,這是大的景兒。就說盆裡的,這會兒也確實沒有什麼。」

司儀趕緊說:「這裡恰好是福壽山腰,再往前幾十步就是青宜亭,可以見著這湖的源頭,兩位公主請跟下官來。」

陳玉祥轉念一想,自己是主,別人是客,剛才的一番話自己說得並不妥當,於是趕緊閉了口,默許著往那亭子去。

索爾哈罕並不知這公主想的什麼,只當是她本性清雅,為人直率,所以並不在意,也就跟了過去。

到了亭子內,鋪張了點心茶水,這就輪不到司儀說話了,司儀只好眼巴巴的指望著陳玉祥,希望她別任著自己的性子冷落了貴客。其實就玉祥而言,本人並不是個好勝喜歡捉弄人的脾氣,此刻不說話,倒真是因為無話可說,本就不熟,心中又想著別的,真是亂中添堵,找也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說。

索爾哈罕倒覺得這個小公主比那個胡貴妃和王皇后有意思,於是主動開口:「雖然並不是十分好的時候,不過單是這一院子的杏花和石榴也蔚為壯觀了!在草原上難得這樣高的花,種在園中的花草也多是取其香氣罷了,今朝一見這宮中的景色,還是深感綺麗的。」

陳玉祥雖有想法,但是這一路走過來也並未真覺得這位塞外的公主有什麼討厭的性格,說實話,如果不知道她和魏池的事情,那真的要佩服她的氣質和舉止。更何況,細下心一想,魏池和自己並無私情,而且他們結識在前,不論是朋友還是真的彼此欽慕,自己都沒資格說什麼。

「我自小住在這宮裡,並不知道塞外是個怎樣的風景,其實是好奇得很的。」

索爾哈罕衝阿爾客衣招了招手,阿爾客衣奉上一個銀盒,索爾哈罕接過銀盒開啟來:「其實草原的花兒比不得中原的美麗,所有的不過是香氣罷了。」

陳玉祥好奇得接過來,細細一聞,果然是怡人的味道:「真是難想,這樣氣息的花朵會是怎樣的模樣。」

索爾哈罕笑道:「並不起眼,米粒大小罷了,只是好聞。」

「這倒是奇怪了。」陳玉祥也笑道。

「就是因為其貌不揚,所以才要香氣怡人,這樣才能引來蜂蝶,以免錯過了花期。」索爾哈罕略頓了頓:「就好像人與人,說來也有趣,往往是其貌不揚的人溫順可愛,引人難忘呢。」

索爾哈罕這麼說是為了自比——漠南不似中原風光,但是也算是別有韻味。

聽者有心,陳玉祥聽到這話頓時就想到了林雨簪驚人的美麗和才華,眼前的這個女子雖不如她的美貌,但是那份膽識別說女人比不了,怕是不輸給任何男人,自己與她們相比可真是個其貌不揚……但聽她說話這樣自謙,有把那其貌不揚贊得真誠,越發覺得自家剛才有些失禮,失身份。

「公主,這盒香料可以送我麼?」

索爾哈罕連忙點頭:「這是一套,公主喜歡也是我的榮幸。」說罷,回頭吩咐了一下。

陳玉祥想了想:「把我那套凍玉的茶具拿來。」不等那司儀說話,已經有合德宮的宮女下山去了。

「這山不高,不過是當年挖這湖的土堆出來的,片刻功夫就能過來。」、

果然,不過片刻功夫,這裡的水還未開,那茶具就奉了上來。說是一套,其實只有一個茶壺,兩個杯,這凍玉估計是種玉石,三者並未過多雕飾,只是壺上有一銘文:雨過天晴。

玉祥親自遞了一個給索爾哈罕:「這是秘法制的瓷器,據說許多窯也出不了一個,這樣出一套的就更少了。這是幾年前得的,我十分的喜歡,倒不知這制瓷的大師為何在這精品上留了這樣一句俗語。」

竟是瓷器?索爾哈罕十分驚訝,把玩之間竟覺得那觸感和玉石無二,只是輕了許多。

說話之間,水已經開了,陳玉祥親自將壺中的水倒入茶壺,果然是秘製,一入水,茶壺的顏色頓時鮮亮了起來,細看之間,隱隱透出了花紋。玉祥分了茶葉,將瓷壺中的水又倒入瓷杯,瓷杯也透出了花紋,是兩尾小魚。索爾哈罕忍不住笑了起來:「果然有趣。」

陳玉祥點點頭:「金玉之類的俗物哪有這樣的別緻呢?」

壺上的花紋已經十分明顯,是一浮荷花,鮮脆欲滴。

「原來是這般意思,這杯子上的魚就像是從那壺裡,那荷塘游出來的一般!」

「可不是麼?」陳玉祥確實極少與人分享這套茶具:「等杯內的茶水飲盡了,那魚兒也就不再了,就像是遊進了嘴裡一樣。放下杯子,只留下一池的荷花,好叫人意猶未盡。」

說話之間,一陣風來,半山腰的杏花紛紛飄落,似花雨一般,兩人不由得都微微一愣。

雨過天晴?到底是怎樣一種意境?是身心的頓悟,然後豁然開朗,還是逆境絕境之後的瀟灑自在?又或者僅是兩尾小魚,一浮荷葉,平淡的一陣雨後天色漸晴?

司儀上前微鞠一躬:「兩位公主請往後山去吧,那裡備了樂器……」

司儀還未說完,陳玉祥打斷了她:「不必了,今天這樣就很好了。」

索爾哈罕會心的一笑:「所言極是。」

司儀有點驚慌失措,但兩位主子似乎已經達成了共識,索爾哈罕回頭對她說:「準備告辭吧。」

索爾哈罕走後,糖糖氣沖沖的跑過來:「我的小祖宗!又是什麼倔脾氣犯了?」

陳玉祥想了想,又拿起那套茶杯看了看:「說來也奇怪了,見了面卻並未覺得她討厭,也未如傳言中說得那般高傲,若真是不相識,也不難做個談天的朋友……」

糖糖跺了跺腳:「又在說什麼呆話了!」

陳玉祥看她要收拾那茶具:「等等,」想了片刻:「包起來,送給這位公主。」

「這可是殿下的寶貝,別到時候又後悔!好好地拿東西撒氣做什麼呢?」

「不是撒氣。」

糖糖看陳玉祥不再說話,只當是她犯了倔脾氣不願用那人用過的東西,於是只好依命收拾了派人送出宮去。

福壽山的後山,擺好的筵席還未開始就要散了。翠玲幫著林雨簪收拾琴具,一邊收一邊忍不住抱怨:「這倒是勞駕人,這麼個沉的東西,搬過來沒用就要搬回去。」

司儀重重的咳了一聲,翠玲只好住口。

離開合德宮,翠玲才又敢開口:「黃公公親自任命小姐您做內官,要說級別也不比那司儀矮多少,憑什麼頤指氣使的?」

林雨簪哭笑不得:「就說是我把你慣壞了!自小養得脾氣比小姐還尊貴,受不得半點委屈啊?」

「我委屈了什麼?」翠玲插了腰:「只是氣把人當猴耍!天還沒亮就折騰進來了……一句話就不來了……」

「你只知道被人耍,還不知道要被砍頭呢!快閉上你的嘴吧!」

「那是誰?」翠玲還未等林雨簪教訓完就又嚷了起來。

林雨簪無奈的扭頭一看,是一架合德宮的車攆,看方向似乎是追著那裡異國公主去了。

那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呢?林雨簪望著眼前滾滾的車輪想……不過無妨,今天不見,總會相見,縱是多了不起的人物,我也要會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