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阿爾客依拉住索爾哈罕:「別跑!」
索爾哈罕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但是心仍舊砰砰砰的猛跳。
等魏池走過來的時候。索爾哈罕對她慢悠悠的姿態有點生氣:「你!……」
「拜見公主殿下!」魏池認認真真的行了個禮。
「……大人多禮了。」索爾哈罕不自覺間回答得有些磕磕巴巴。
倒是阿爾客依鎮定自如的鞠了個躬:「殿下。女婢迴避片刻。」
因為說的是漠南語,又很快。魏池也沒聽明白。只看到這個女侍者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咦!祁祁格!」等那個個子高高的女侍者一沒影,魏池就蹦過來。扭住了索爾哈罕的臉:「剛才看你在鴻臚寺廳堂裡耍威風。好不得意啊!」
索爾哈罕拍開她的手:「方才還想你怎麼就突然有了人樣了?原來是怕生啊?」
魏池四處張望了一番:「禮儀之邦,外人在前。自然是不敢造次。剛才那個是誰?我可不記得你有這麼個侍從。」
「哼!她可和你不一樣,她可是武功蓋世。你要惹著她了,她錘扁你。」
魏池嘆了一口氣:「你這胳膊肘怎麼拐的?這就幫著漲別人的威風,滅我的意氣了。」
「犟嘴!」索爾哈罕趁著魏池不注意,撓到她腰上。
「別別……我怕癢,我錯了,我錯了!」魏池確實怕癢,趕緊討饒。
兩人正在鬧著,突然聽到湖那邊啪啦一聲,恐怕又是某張桌子被人拍得翻了天,之後又是瓷杯子摔地的聲音,亂成一片。魏池捉著索爾哈罕的手尷尬的笑道:「鴻臚寺的衙門果然小,隔著湖都能聽到吵架的聲音。」
索爾哈罕訕訕的把手抽了出來,一時無語。
「你現在是什麼官?」
「祭酒。」
「……挺好的。」
「……」
索爾哈罕突然笑了起來,魏池不解:「你突然之間笑什麼?」
「沒什麼,」索爾哈罕往亭子外面走:「只是覺得你做軍官的事情,就好象發生在昨天,但是看到現在的你,就像是重來就不該和你認識一樣。」
魏池突然覺得應該是這樣——自出生,她是外族的皇家女,自己是寒門的小孤女,到後來,陰差陽錯的,自己居然到了京城,再到後來,變本加厲的陰差陽錯,居然作為文官被派上戰場,最後居然陰差陽錯得一塌糊塗,糊塗到遇上了她。
「真是不容易……」不但遇上了,還發生了這樣多的事。
「你不是做了祭酒麼?怎麼跑到這邊來了?」索爾哈罕緩和了神態。
「你在那邊才啟程,我就知道了,你到了京城後,我就每天往這裡來一次……嘖,都偷偷窩在這裡三天了,可惜都沒遇到你。我正在想,你是不是翫忽職守……」
「別亂說!這裡吵得這麼厲害,我自然是來一趟就儘快走了,難道還在這裡等著挨唾沫星子麼?……你看著我幹什麼?」索爾哈罕問。
「你瘦了。」
「唔……」索爾哈罕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認真的看了看魏池:「你!胖了?!」
「我不可以胖一下麼?」魏池:「升了官,買了房,每天酒肉不斷,就像……」
僅是一牆之隔,另一院中又響起一聲怒喝,打斷了魏池的話。
「……就像催年豬似地。」魏池愣一下,接著說。
索爾哈罕面向花牆停住腳步,一陣風颳過來,紛亂的垂柳在牆上濺起了一片光影,隔壁的人已經是吵得一塌糊塗。索爾哈罕感到身邊微微一動,魏池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恨我麼?」索爾哈罕觸控著魏池冰涼的手指。
魏池聽到這句話,想到了那個翠綠的翡翠手鐲,它沉沉的壓在自己的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不恨。」
索爾哈罕垂下了頭:「其實封義的時候,我就在城外。」
魏池有些意外。
「看到那樣的場景,我一時間也有些動搖……」
「別這樣想,我有什麼資格恨你?」魏池握緊了索爾哈罕的手。
隔壁的雙方正在惡語相向,幾百年前的陳穀子老賬也拿來清算,某年你打過我,某年我又打過你,那年又是誰欠了誰。兩方都是博學之士,紛紛引經據典,毫寸不讓。
兩人一時陷入沉默。
魏池想起這麼些天的忐忑,聽到這個人要來時,那份憂喜參半的心境。倒退三五年,自己簡單的以為,恨就是恨,愛就是愛,但人生並非戲文,苦辣酸甜總是攪做一團,讓人難以言明。杜莨的事壓在心頭,成了一場夢寐,讓自己的決定變得狠毒。大戰過後,本以為夢可以醒來,卻發現自己不過是更糊塗。也許不是糊塗,是無奈。細細想來方知道,為何老師總說自己見識幼稚,又為何總有人說‘身不由己’四個字。
鴻臚寺中的那些人說的話,都是實話,都是不能迴避的話,聽著刺耳,真是刺耳。魏池想著也感到害怕,所以來鴻臚寺不過是想偷偷看看那個人,看她是不是真的來了,是不是好好地,至於還會不會說的上話?這還沒做過確切的想法。
對於索爾哈罕,現在她明確的事情只剩一件——這是一個理解自己的人,無論何時何地,怎樣的處境,她從未想過以任何理由,對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世。單就這一點,魏池明白這是不淺的情誼,也是她所一直認識的索爾哈罕的為人。淋漓的鮮血之後,魏池有時候也在想,兩人的關係已經剝離得一乾二淨,是不是僅有這一點是維繫二人的羈絆?
來了三天,終於遇上她,但是仍舊只敢遠遠的看著,是因為想不透,想不明。等她不經意的回頭,然後冒失的叫起自己的名字,魏池突然有些感動,那些蓋在兩人心上的烏雲似乎並沒有遮天蔽日,至少還留下了那麼溫暖的一孔供人透氣。
「於公的事情,自有人去評說,於私的事情,只是我欠你的。」魏池垂下了頭:「很慶幸因為那次機緣巧合讓你知道了我的身份,要不然我這一生,該有多孤獨啊。」
索爾哈罕突然覺得心頭一暖:「你當年對我說,來漠南,不求打什麼勝仗,只求回去的時候升到該升的級別,現在高升了,還想著孤獨做什麼?」
「誒!說句好聽點的話不行啊!?」魏池假怒:「這是兩回事麼!」
魏池深嘆了口氣,抬頭望著無雲的天空:「其實有時候我也挺孤獨的,朋友是一回事,閨蜜是一回事。」
「別往自己身上貼金,誰是你閨蜜!」
魏池聽到索爾哈罕把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但是手卻捏的更緊,好像怕自己會跑了一樣。
「幸好,我沒升到鴻臚寺來,」魏池嘿嘿的笑了起來:「總之,這場架不是要我和你們吵。我只管盡到閨蜜該盡的地主之誼,別的事情不歸我管……不過麼,要是鴻臚寺的人惹毛你了,允許您遷怒小的一兩次……絕無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