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京。就叫京。前一代漠南王來過一次就唸念不忘地地方。以至於這座城市深植在他心中。讓他決心要把漠南修整得和這裡一樣。
這座城市有十八座城門,城牆高達幾十丈。角樓和城樓都精緻無比。裡面的街道規整而方正,連最小的民居也作了合理的安排。運河、集市依勢而建。店鋪、車輛整齊有序。商船、市民往來不歇。城內民居和各政府衙門規劃清楚,各級別人員安排得毫無差池。上至天子,下到百姓。處於一城之內,禮儀不相違背。
每年有大約三萬兩黃金的生意在這座城市中交易,出入往來的人口多達千萬,這是所有人的嚮往之地。
除了豐饒的市井,還有無比嚴謹的官僚制度。出使的車隊離京城還有百里的時候,每一座長亭都早已安排了官員,等抵達京城的時候,迎接的官員已經久候在此了。
車隊緩緩地停了下來,索爾哈罕命人挑起車簾,一位著赭色官服的官員走上前來,用流利的漠南話說道:「臣是鴻臚寺卿餘冕,特奉命在此恭候,請殿下換車入城。」
索爾哈罕點了點頭,又望了他身後的那群人——大約百人,列隊整齊,紋絲不亂。面前這個,聲音宏亮,儀表堂堂,氣度非凡。怪不得那個姓魏的雖然長得不賴,但卻從不敢輕狂,原來大齊朝中之人,皆是人中精華,沒有一個等閒的。
換了車駕,一行人拉著儀仗進了城。索爾哈罕原本以為是要入皇宮,誰知到大齊有專門招待他國皇室的宮室,到了大宸宮的門口,一拐,進了別院。
餘冕伺候這一行人安頓好,過來和索爾哈罕行了禮,表示明天一早就安排她入宮覲見。
等餘冕一行人走了,索爾哈罕才奇怪起來——為何只有自己一人進宮?
隨行的貴族諾索吶曾經多次出訪齊國,想了想說:「中原男尊女卑,真論起國事來是不會讓女子與會的,但是殿下身份特殊,估計他拿不了主意,所以先按皇室的規格接待殿下,最後他家皇帝來定奪殿下您的份量。」
也是,大齊的皇帝並不知道自己是公主還是女王,畢竟,自己也是有漠南以來,第一個有實權的公主,不知緣由也情有可原。
果然,當晚上就來了準信,第二天一早就可入宮了。
索爾哈罕笑道:「還是給一巴掌才聽話,要是今年入春不打那一仗,他們肯定要拖沓!」
這也真是實情,漠南不是一個小國家,要打打不下來,不打他又鬧得不安寧,好不容易朝廷裡面的爭端暫歇,不論是皇上還是大臣,都巴不得藉著此刻把事情辦好了,免得節外生枝。
陳鍄此刻也有自己的思量,對方的領袖居然是個女的?這意圖真難琢磨。王允義肯定是給了餘冕一些暗示,要不然這個人不會把這女人安排到第一位。當年安排攻打漠南的時候,王允義雖然不是十分贊成,但是那也是欲拒還迎,究竟是什麼讓志在必得的王允義在漠南一仗中半途而廢草草收場?陳鍄突然覺得這女人來頭不小。
陳家還在世的三兄弟,性格各有特色。
秦王是個直來直去的人,只求把事情做好。燕王機敏異常,與之爭鬥幾乎難贏。至於陳鍄……那是十分陰險,最喜歡挑起事端,得了便宜還賣乖,善於斡旋四方,連老狐狸王允義都被他算計了好幾次。
陳鍄開始打起了算盤:「讓皇后安排會面。」
於是,第二天,索爾哈罕被擺了一道,她進了宮才發現,等她的不是大齊的皇帝,而是大齊的皇后。對於這個接待,她找不到什麼發怒的理由,女人接待女人,這本就合乎情理,而皇后這個級別也不低,見自己正合適。
索爾哈罕前腳一走,離宮裡剩下的隨行人員就被請到了鴻臚寺,鴻臚寺官員一改昨天的彬彬有禮,紛紛拿出了本來面目,亮出磨了大半個月的牙齒。好在這一批人也是索爾哈罕精心選出的,不少人多次出使大齊,也都是些有識之士,見到這架勢心中也有數,於是也獰笑著表示接招。
中午,督促的太監回來彙報陳鍄——這兩群人吵得連午飯都還沒吃,漢語和漠南語交替進行,精彩紛呈。
陳鍄才吃完飯,正在緩緩地喝一碗胡茶,聽到這裡,只是微微一笑。
鴻臚寺的爭吵確實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內廷的這次會晤卻大大的超乎了他的想象。
鑑於這次自己和王允義的隔閡已深,估計王允義另有謀劃,他是不是有可能考慮和漠南單獨達成什麼協議……這很難說。所以陳鍄必須憑藉自己的直覺找出這個使團中真正的領袖。根據沈揚在漠南的見聞,這個公主不是一個單純的貴族女子,但是她究竟夠不夠格呢?這個也很難說……畢竟現在在漠南要稱王的人已經出現了,誰是誰的爪牙還不是檯面上的事情。王皇后雖然是個女流,但是也是有所見識得,所以陳鍄謹慎的做出了這次試探。希望這位公主能釋出些許暗示。
陳鍄原本以為這位公主見到皇后後會儘快結束會面,並要求自己接待,誰知到!這人居然樂呵呵的和皇后聊了一上午家常,聊完就回離宮了,國事壓根一句未談!
陳鍄雖然吃驚,但是也不敢輕舉妄動,他擔心這是王允義下的深套。
想了一下,陳鍄還是把太傅找了過來。郭態銘從西苑趕了過來:「那邊正吵著呢。」
無意義的爭吵。
陳鍄擔心的說:「朕是擔心王允義。」
郭態銘拿出三封文書:「這事情,他暗自做的決定是做不了數,更何況兩年後皇上就準備收口袋了,他要做什麼營生也不過是短營生。這次的議和不單是他要上心的,文武百官也都在意著呢,這是內閣的意思。」
三份文書,圍繞著兩個問題:要不要繼續互市,要不要給新漠南王名分。這兩個問題背後有無數合理不合理的要求,但是本質就是兩個政權的博弈,要,或者不要。按照內閣的意思,皇上有把握用名分挾持對方,把虧本的生意停了。但是估計對方並不願意放棄任何一者,所以,怎樣打消對方的銳氣?
是的,太傅說得對,王允義的那些事情,都是小事,他在京城,他一家都在京城……就算有小動作,那也不過是收拾不收拾的問題。這兩點,才是大事,內政和外交都與之息息相關,對方也必定是衝著這兩點來的。
「安排那個公主覲見。」等太傅走了,陳鍄吩咐太監:「慢!算了,明天。」
第二天,天未亮,陳鍄就坐了宣政殿的內政閣裡,一直坐到辰時末,太監進來報,說那位公主來了。陳鍄這才抬起頭,將那三封信放到了盒子裡。
第一面,陳鍄有些驚訝,這個女人氣度雍容典雅,讓他想起了先帝的那位皇后,陳鍄愣了一下,這才受了她的禮,給她讓座。
索爾哈罕坐下來,對著這位同樣年輕的皇帝微微一笑,心想,這就是那個皇帝?儀表堂堂的,為何姓魏的說起他的時候總是酸溜溜的?
太監們上了茶,紛紛退了下去。
「聽聞公主的兄長逝去了,實在是可惜啊。」陳鍄表情誠懇。
「操勞所致……」索爾哈罕長嘆一聲。
兩人說得就像真的一樣。
「前兩天,朕的皇弟,就是鎮守邊關的秦王給朕來了書信,說是抓到了個細作。」陳鍄手上拿著一封信:「是後金人。」
索爾哈罕笑了一下:「這個後金人跑得倒遠……」
陳鍄把信遞到了向芳手上,向芳接了信默默地退到一旁。
「巧得很,公主一定知道後金的皇子在京城,這細作還不是個普通人,他是來報信的,後金的國王駕崩了,要皇子回去即位。」陳鍄笑著說:「其實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何必弄得蠅營狗苟的?」
索爾哈罕微笑的看著陳鍄:「後金皇子?……算來今年也有五十二了……」
陳鍄不理會索爾哈罕的似笑非笑:「大概是這樣的……怎麼?公主和他認識?」
索爾哈罕拿手巾擦了擦嘴:「本來可以認識的,可惜他來京的時候本宮還未出生。」
「這次可以結識一番。」陳鍄毫不示弱。
「應該的,後金曾經也是漠南的屬國,當年他父皇的皇位還是漠南封的呢。」索爾哈罕也毫不示弱。
陳鍄明白了,那個使團果然是站在她背後的,怠慢了女人果然要付出代價。
話說,索爾哈罕入了宮,一群臣子就拉長了脖子在朝堂裡候著,天亮之前草草開了朝會,大家沒有各自散到各自的衙門中去,而是三五聚頭的在宮內歇下了。大家議論的都是一件事——那就是漠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