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來的居然是個女人,大家先驚奇了一下,而後更關心的還是本質的那幾件事——兵部還打不打?戶部還貼不貼錢?工部今年的預算是不是還要減?吏部那邊是不是還要準備著提人去邊關?禮部是這會兒負責熬漿糊的,不敢走,尖著耳朵留意大家的態度,刑部的人可以走,但是大家都沒走,於是也留了好些。

王仲良站在個角落裡,看他叔叔和他父親正無事人似的拿著個玉器在琢磨,四周的官黨們也似乎其樂融融的在聊一些私事。但他內心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是表象,這些大房間裡的人之間有摸不到的繩子,把他們捆成了一個個的黨派,這些黨派有些是敵有些是友,但是今天,都是為了看王家的結局而來的。

王仲良想到了那兩個人——毫無瑕疵的餘冕,造詣驚人的魏池。他們都沒有絕對的必要維護王家,所以這件事情似乎可靠,卻是變數無限。特別是魏池,他那麼年輕,他有何資本敢不依附王家?老頭子們說他是聽他老師的囑咐,但王仲良覺得不像,這個人不是馮琳,他不是大家出身,就算是不結黨也要有個限度,他跟著叔叔在塞外整整一年,難道真的不曾對叔叔的好意動過心?之前也有這樣庶吉士,他難道不知道這些不通官諦的書呆子都混到南京去了?……他背後一定有人,說不定真的是燕王……

「王大人!」禮部員外郎張斌突然過來打了聲招呼。

王仲良趕緊回神:「張大人!」

張斌湊上來小聲笑道:「剛有同僚回來,說那位漠南公主十分美貌,了不得呢!」

王仲良也陪笑道:「這是跑來和親的麼?」

「唔!不可說,不可說!兵部的人說這公主長得雖美貌,但是性格彪悍,敢砍人吶!」

王仲良把話題扯到一邊:「張大人這兩天可忙壞了!」

「哪裡哪裡……」

兩人正在客套,突然太監黃貴穿堂走過大殿:「傳皇上口諭!」百官面面相覷,趕緊跪下。

「晚朝尚早,大家先散了吧!」黃貴說罷,命手下的人把門都開啟了,看百官還跪在地上,於是冷冷的說:「還愣著做什麼,大夥散了吧!散了吧!」

王仲良站起身來正在發愣,突然看到王協山對他做了個眼色,趕緊跟了出來:「父親?」

王協山低聲說了句話:「轉告給周閣老,快!」

王仲良略略一驚,轉圜了一番,趕緊往西苑去了。

內政閣門口,黃貴一邊換衣裳一邊問小宦官:「多久了?」

小宦官低聲說:「一個多時辰了!」

「老祖宗還在裡面?」

小宦官點了點頭:「二祖宗請到茶閣歇息吧。」

「不了,拿個凳子到門口,咱家坐著等。」

內政閣的碳爐只夠用一個時辰,屋裡只有向芳一個人,但他手上拿著至關重要的檔案,不能下去添碳,碳爐終究還是要塌了。陳鍄這會兒有些筋疲力盡,但是結果比他預料的要好那麼一點點,所以他鬆了一口氣,親自站起來,上前添碳。

索爾哈罕也走過來:「兩者缺一的話,本宮回去也交不了差,就算陛下也留本宮三十年,本宮也只得認了。」

陳鍄拍了拍手上的灰:「要是全給漠南的話,這一仗,算什麼?就算朕應了,內閣也會封還。這樣的條約沒人肯籤。」

索爾哈罕深嘆了口氣:「互市的價格不再按官計,按當年的市價記,如何?」

「可以通市,不可以再互市了。」陳鍄不願再退步,通市要徵稅,貨物的價格要加好幾倍。

索爾哈罕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著碳爐:「陛下,您這麼扔,把火都要壓滅了。」

陳鍄笑了一下,指著站在皇位旁邊的向芳:「那奴婢是行家,可惜手上拿著個東西,要是放下了,即可過來加碳。」

向芳手上拿著的就是所謂的秦王那封關於後金細作的書信,陳鍄笑得很曖昧:「公主殿下,要不要?」

索爾哈罕沉思片刻,微微的點了點頭。

「向芳!過來!」

向芳恭敬地走過來,把那一頁薄紙呈給陳鍄後就彎下腰專心伺候碳爐。

其實,這是一封和細作以及秦王無關的信,內容的主角只有一個——王允義。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條件很好,這一次兩人的立場是統一的。王允義在去年時索爾哈罕的心病,但也是她主要的合作者,有些秘密的協議其他人是不知道的,雙方都得了不少好處。陳鍄要讓她明白,自己作為皇上,可以給的有更多!

這一個時辰的交談讓陳鍄堅定了一個判斷——這個女人是漠南的領袖之一,所以,她有看這封檔案的資格。

索爾哈罕面不改色,但是內心還是忍不住狠狠地顫了一下!王允義不笨,是這個皇帝太厲害,那樣天遠地遠你知我知的事情竟被他掌握於掌股之間。檔案中所提的事情,沒有一件不是拆王允義的舊臺,砍王允義的舊根。

「好。」索爾哈罕抬手將那薄紙投入碳爐,只是火舌一舔就再無痕跡了。

陳鍄哈哈大笑:「爽快,朕的印章和衣裳給了是收不回來,但是互市可是時時的事情,公主殿下不三思麼?」

「陛下嫌本宮不夠資格做主麼?」索爾哈罕也笑道:「正如陛下所說,互市是您說了算了的,這可不是玩笑。」

「好!」陳鍄笑道:「剩下的那些枝節的小事自有人去操心,既然公主是第一次來訪中原,正好放下心來,好好遊玩一番,可好?向芳!提一輛簇金八馬的車來贈與公主!」

向芳應了下來,恭敬地退了出去。

看到向芳出來,黃貴趕緊迎上去:「兒子給老祖宗磕頭,朝服沉著呢,兒子伺候老祖宗換。」

「無妨,」向芳和藹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事情還沒完呢,既然你來了就在這兒候著吧,一會兒萬歲爺使喚人才有人當差,晚上萬歲爺問你的時候,就把百官的事情說說吧,沒什麼大事了。」

送走了向芳,黃貴琢磨著最後一句話——沒什麼大事?轉了幾下腦筋,扭身去找王允義了。

接下來的兩三天裡,鴻臚寺那邊依舊是吵得如火如荼,那位神秘的公主時常進宮內走動,每次都是皇后、貴妃親自作陪。局勢似乎是停滯不前,但是整件事情已經默默地往一個預定的方向滑移。

除了每天進宮玩玩,索爾哈罕也照常例到鴻臚寺遛遛,聽聽兩幫人爭斤奪兩的吵架。春暖已經變成了初夏,皇后為了表示親切,特意命人拿上好的綢緞趕製了兩件漠南款式的衣裙送給索爾哈罕,索爾哈罕也覺得這樣的布料很合時宜,圖新鮮,穿了出來。鴻臚寺後院的景色很好,索爾哈罕和這群人打過了照面就往後院喝茶去了。

「她們中原的衣裳輕飄飄的。」阿爾客依小聲道。

索爾哈罕細看著自己的袖子:「是,也不知是怎樣的閒心,繡這麼多花兒在上頭。」

「別說衣裳,就說這院子,不過是個衙門的後院,竟都修得如此精神,逛三天都不膩味。」

「可不是麼?就這麼十幾畝的地,大院子套著小院子,樹有高的,有矮的,花有紅的,有綠的,該有水的地方呢,就有塘,該有坡的地方呢,就有山。走一步是一個景,停一步也是一個景,抬頭是一個景,回頭又是一個境。」

阿爾客依正要搭話,突然看到一個年輕官員站在岸邊,手拽著一根蔥綠的垂柳,正笑盈盈的往這邊看:「那是誰?」

索爾哈罕一愣,失聲叫了起來:「魏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