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時辰。幸好程暮蓮本著良心給了盞燈。魏池騎在馬上藉著昏暗的燈光慢悠悠的往回走。今晚上為了灌醉徐朗確實喝了不少的酒。這些酒的後勁大,魏池也覺得有點不舒服。掐指算著也就是不到半個時辰的路。因為沒人伺候著。魏池索性就任這馬有一步沒一步的自己走。紗帽街的轉角很長,平常都是四周的鋪子佔了街道。這會兒是半夜。道路空曠得都有些認不出了。大街上連條狗都沒有,只有魏池和魏池的影子。就在轉角的時候,魏池不經意間側臉看了看身邊的一棵楊樹。突然!楊樹後的黑影恍然一現!魏池心中一驚——是人的鞋子,草皮官靴?
也不知道有沒有看清,但是魏池卻不敢再回頭。
錦衣衛?
魏池的酒頓時就醒了,想了片刻,突然自顧自的從馬背上滑跌下來。這一次算是看清了,那黑袍和斗篷沒來得及躲,閃了一下才消失。魏池假裝醉酒,傻乎乎的在地上坐了一會兒,這才踉踉蹌蹌的上了馬。
錦衣衛!
魏池迅速把今晚的所有事情想過了一遍,覺得並無稀奇。自己一個平凡的五品文官犯得著錦衣衛派個暗哨時時跟著麼?魏池左思右想,想到了王允義,但最後還是想到了燕王。難道皇上覺得依舊要由自己突破燕王麼?可是燕王早有準備,他從不結交武將,這年頭除了篡位還有什麼能治他死罪?或者自己去打了一年仗,也算半個武將?可自己手上一個兵都沒有,現在又回了文職,這麼跟著靠譜麼?
難道還是王允義?
想到這裡,魏池微微鬆了一口氣。
王允義回京,皇上自然要把每一根能豎的毛豎著,自己和王允義的關係雖然藉著耿家的情也算是說得過去……只是這一年天遠地遠的,怕自己生了異心也是自然。
不過自己不是毫不猶豫的就接了國子監的職麼?皇上還懷疑自己和王家有私交麼?
大街上安靜得落針都能聽到,但是魏池知道,那個人還在身後,若不是他看自己醉酒疲憊,恰巧紗帽街的彎又那麼長……自己都還不知道被查情了……
終於到了翰林院門口,魏池假作懶懶的敲開大門。陳虎正在老趙那裡坐著等,看到魏池回了趕緊迎了出來。魏池把鞭子遞到他手裡道了聲辛苦,進了門。等大門吱呀一聲關上了,魏池這才鬆了一口氣,拿手一摸,額頭上盡是冷汗。
「大人臉色不大好!」陳虎關切的問。
「我喝多了。」
陳虎還要問,魏池只好一笑。
第二天一大早魏池就醒了,因為睡得不安穩覺得微微有點頭疼。因為這一天是正節,房子內只有陳虎還在。想到要搬新府邸,無論是魏池還是益清都很嚮往,只有陳虎因為留戀‘翰林院’這個地名而磨磨唧唧。陳虎見魏池準備去新宅子看看就勸他:頭疼還是歇一歇的好;又說醒酒要等一會兒下午再走云云。恨不得就賴在這翰林院的破房子裡頭一輩子。魏池喝了幾口熱茶,扔了外套在他手裡:「躲得過初一還躲得過十五?別磨蹭啦!」陳虎看被猜透了心事,只好撇撇嘴出去準備。
天色雖早大街已經是擠滿了人,京師的守衛都不敢放假,畢竟幾萬的王家軍還在城外駐紮,過節什麼的惹出亂子了可不好。那些穿著京師各個守衛衙門衣裳的人們已經開始巡崗了,夾在遊樂的人群中臉色十分難看。
京官難做,京吏也難做。
魏池想自己五品的官,扔到哪裡不是有頭有面,不過這京城麼?隨便誰都能壓自己幾個頭,自己行事艱難便更別說這些吏人了。魏池和陳虎都是步行,魏池一邊走著一邊暗暗留意身後,但直到走到新宅邸門口也沒發現什麼異樣,心頭不得不佩服錦衣衛的厲害,看來那人昨晚也是輕敵才露了破綻,要不自己豈不是一輩子都不知道?又想起胡楊林,他進了錦衣衛後音訊都沒了……別被煮著吃了吧?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也算是苦中一點樂。
陳虎看魏池笑心中不爽利:「大人看到新宅子笑得這麼開心……」
魏池不知道陳虎這種人腦仁兒是怎麼長的,只要和翰林院這三字搭邊的都說好,恨不得那裡的草也薅兩把寶貝著:「翰林院的牛屎也是香的?」
陳虎哭喪著臉:「大人怎麼說這麼粗俗的話?」
魏池忍不住把他往門前推了一把:「陳師傅!別以為翰林院個個都是斯文人,李賢舸博士一喝高了就發酒瘋,滿嘴湘西土話,一句話裡有三個把子,還有……」
「別說了,別說了……」陳虎捂了耳朵,擺出秧雞兒的姿態。
魏池笑著搖搖頭:「那還不快去叫門?」
一個多月以來,這裡都是燕王派的人在收拾。內間兒已經收拾好了,工匠們多在收拾院子,看魏池進來了紛紛下跪施禮。魏池和工頭見了面,命陳虎把帶來的酒肉給眾工人分發了:「辛苦了,辛苦了。」
工頭趕緊謝禮:「燕王爺昨天就送了東西過來了,每人兩斤醃肉,兩斤煙,兩斤酒,三吊賞錢呢!大人這……這又拿來,我們這些做工人的可有些但當不起了。」
魏池拿的差不多也是這些,工人們個個都高興,這個節算是過了兩次。魏池客氣了一番,工頭喜笑顏開的問:「小的陪大人看看?」
這邊都是燕王一把手操持,益清隔個兩天過來照應一次,魏池自己也不知道這宅子什麼樣了。前院的各色傢俱已經擺好了,規制還好,與品級相符,到了後院就大吃一驚,這院子不大,但是折騰的人十分能耐——這,這真的不是小暖園?
魏池看著這一院子名花名草名石大吃一驚!
這?燕王貼了多少錢進來?肯定是戴桐琒的主意!
工頭一貫接手皇親國戚的生意,以為魏大人沒見過,便有板有眼的開始介紹。魏池耳中聽著花草魚蟲,心中想著那不知躲在哪處的錦衣衛,最後明白了——什麼王允義啊!明明還是燕王!
原先的汀步已經都被拆了,修了雅緻的畫廊,自己不住的那兩個院子的牆也被拆了青磚院牆換了花牆,即便那倆院子不住人過去喝口茶也非常愜意。魏池看這‘打工干戈’的樣子,後悔沒多問益清幾句。既然如此,那就隨他去吧……魏池指著那倆院子對工頭說:「過去看看。」
以前這舊宅修的牆都是方的,一間一間、一院一院十分清晰。燕王是個九曲十八彎的腸子,最喜歡蘇式園林,這區區兩個院子被他一攪和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架勢了。
要是尤茂青看到自己打整的小院被顛覆到這種地步,不知是會喜還是會憂。
西院的外牆就是臨街,這牆好歹維護了原先的模樣,只是準備在牆角下種一排藤蘿。藤蘿還沒發芽,隔著院牆看到隔壁院子長得一棵好大的榕樹。魏池嘖嘖稱奇:「都說榕樹過不了江西,這京城如此寒冷竟然還有著麼大一棵!」
工頭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隔壁是禮部儀制清吏司馮世勳,馮大人的宅邸,馮大人和他夫人是南方人,所以特種了這棵榕樹,這棵榕樹可寶貝了,每年越冬不知要花多少銀子在她身上。王爺也說這個榕樹好,咱們也借些光,種些矮樹也看看。」
的確是一棵好榕樹!魏池也是南方的人,多年不見家鄉的樹,一時間有些感慨:「這道門出去就是外街了?」
工頭做了個禮:「大人有所不知,這條巷子的院子都沒在內院外面另修外牆,一則是這條巷子雖然高貴,但是地方不算寬,因為離皇城近麼。本就小了,要是再少一圈那不就更不夠住了?二則也是這裡都是貴人在住,閒雜人等不曾進來,每戶宅邸之間隔著小巷就十分安靜了,用不著再修內牆護著。」
魏池命工頭開了側門,這門倒是兩層,硬木老漆,十分的結實。出了側門一看,果然是兩家的高牆,斜對面也是馮宅的側門,巷中安安靜靜,並不像尋常巷道那樣嘈雜。隔壁的馮大人魏池也聽說過,是前幾屆的進士,倒也是探花出身,這個就是巧了。這位大人可是朝中第一美男子,今天單看他院子裡的那些樹也倒感悟出了幾分與眾不同的典雅。
榕樹常青,魏池呆呆的看了一會兒,想起了村口的那一棵。嘆了口氣,又問了幾句話,思索著工程不錯,再過個把月就能準備屋內的細軟了。臨要從側門退回去的時候,魏池突然玩心大起,突然一個側身倒了回去,裝作衣裳被門坊勾住了——當然,並沒看到那些錦衣衛。
果然是厲害啊厲害!反正陸盛鐸也回京了,哪天去請教一番,以後好機靈些,也算不丟王家軍的臉。
「這裡養狗麼?」魏池問。
「這個自然要養!」工頭說:「再怎麼安寧也不能沒有狗啊。」
魏池哈哈笑了一聲,抬腳進院。
魏池和陳虎在午飯前回了翰林院。陳虎嘆道:「這院子這麼一弄,幾千兩的身價都出來啦!」
魏池嘆道:「一人一夜一席耳,所需不過尺丈,這麼豪華有什麼用?反受其累。」
魏池正感慨戴桐琒下手之狠,同條船上的人也不留點活路,門外突然出現了兵部的人。
是公帖,王允義可能收拾完了手上的要務決定要拍打拍打自己了。魏池看著這薄紙心中有些不安,皇上疑心,王允義也疑心,但他們似乎都各自忘了自己的事情——當年出塞外,是皇上的令,如今回了,調令是該你處理,至於塞外一年,王允義功過參半自有定義,但是魏池守下了封義不該是有錯的吧?怎麼按理升個官還要四處看臉色,什麼世道……
想到大門口不知等在哪一齣的錦衣衛,魏池心中又煩躁了三分,常人都說不怕官就怕管,今天來看,不但人怕管,那官也是怕的!他管不著你終歸有他認識的人管得著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