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吃了午飯,魏池換了官袍去兵部衙門。進了大宸宮的側門,往北走就是兵部管事的地界,魏池也是第一次來,下了馬走了好一會兒才算找到。遞了名帖,又驗過了身份,這才算進了門。兵部最近大事多得很,雖然是過節但幾乎所有當值的人都在。魏池看到一個極像徐樾的人在一張桌子面前摳腦袋。
「徐大人?」魏池輕輕喚了一聲。
徐樾聽到聲音耳善,抬頭一看:「喲!少湖!」
魏池和書辦說了幾句,先走了過來:「徐大人瘦了!」
「可不得瘦了麼?」徐樾笑道:「還是這身衣裳襯你。」
魏池突然有點害羞,心中也有些沒底:「也不知什麼福氣,當了這個好差事……」
徐樾給魏池理了理袖口:「別這麼說,這是你應有的!王將軍找你來的吧?」
魏池點點頭。
徐樾嘆了一口氣:「咱們分開的這幾個月,各有各的苦處……不過終究是熬出來了……你不用擔心,去吧,不耽擱你的公事了。」
魏池行了一個禮,做了告別,這才跟著那書辦往內裡走。兵部的確忙,大小廳室裡頭擠滿了人,為的就是這場戰事的善後,皇上要給一個交代,內閣要給一個交代,當兵的更要得到一個交代,這其中的根根節節都要兵部來梳理,招惹了哪一方都是禍事。魏池不安之餘,想到剛才徐大人的那句‘不用擔心’便忍不住往好處想。畢竟徐樾這個人是個老好人,他不會算計誰,至少他說了句吉祥話,至少不是太糟。
到了正堂,書辦通報過後,魏池理了理衣裳進去見禮。本以為王允義是要見他一個人,沒想到這自己前面還有許多人排著呢,正堂裡頭擠了一堆!魏池縮到角落裡,巴望著王允義別看著他。
王允義何許人也?一眼就看到他躲在門邊,沒好氣的哼了一聲,甩了眾人走過來,對魏池說:「隨我去茶廳!」
魏池只好跟著走,正堂內那些算得上半熟的同僚們本想和魏池打個招呼,但是王允義最近脾氣很不好,於是都是擠眉弄眼的幾下作罷。
到了茶廳,總算是安靜了片刻,魏池趕緊把自己寫的封義戰況的陳情遞了上去。這算是舊職交割,所以今天王允義下的公帖。魏池心想不知王允義要說什麼?是單純的公事……還是?
「剛才躲在門邊幹什麼?」王允義問。
魏池裝傻:「裡面那麼擠……」
王允義看了他一眼:「擠麼?以前更擠的時候哪一次少了你?……坐!」
魏池正要起身下跪,被這麼一呵又坐了回去。
王允義最後嘆了一口氣:「少裝傻!氣死我了!」
果然是要說別的……魏池感到背上出了一層汗。
「拿兩碗點心過來!」王允義對門外喊了一聲,少頃,兩碗熱騰騰的點心端了上來,魏池偷偷一看——是餛飩。
「誰說請你吃了?」王允義看魏池自顧自的拿筷子。
反正也沒別人,魏池把筷子一扔,說:「才離開兵部沒幾個月,將軍連一碗餛飩也捨不得了……」
王允義拿手拈起一撮鬍子:「你看,白了多少,魏大人您把我賣了,我還在給您數銀子呢。」
魏池把筷子胡到一旁:「將軍!是祭酒啊,下官總不能不心動吧?」
王允義氣得鬍子直吹:「你倒是挺直的!你只知道祭酒?你怎麼不知道老子兵部的位置都給你準備好了,五年後就是侍郎!你還祭酒!你還什麼都知道?你活該氣死我!把我賣了賣個好點的價錢吧?就那麼個衙門差使?」
魏池看著餛飩碗上的水汽被王允義吹得左右搖晃,呆了一會兒說:「王將軍抬愛下官了,下官自己知道自己有幾斤重,封義得勝純屬巧合,要是城再大幾分,沒有那麼些得力的助手,沒有耿將軍,下官根本應付不來。別說是五年,再給十年下官也不配坐侍郎的位置。下官不是沒想過留兵部……想過了,留不下來,太吃力了。下官倒是舉薦薛燭。」
「……老子現在砍了你的心都有了……」過了許久,王允義說。
魏池想了想,站起身跪了下來。
王允義從衣服內拿了封信出來丟給他,魏池一看稱謂,頓時眼睛有些溼潤。
「你老師蔡伯恩是個好人,外頭的人都說他不管你這個學生,但誰知到他為了你的事寫了多少信?只是你可知道?有些地方做幾年是要苦些,但是最後能熬出頭,而有些地方就是混在就也進不了內閣。你是個有主心骨的人,但是終究是年輕,不知道哪些地方去不得。你來兵部的時候蔡大人可曾攔過你,你又想一想,如是他知道你進了國子監,他會點這個頭麼?」
不會。
魏池一時無言,但是自己的苦衷老師不曾知道,馮琳可以在朝廷混到七十,自己呢?也不長鬍子混到七十?
得知自己結交燕王的時候,老師苦笑了一下,這一次是不是又是苦笑?
「你可知道皇后小產了?」
魏池一愣,不知王允義為何說這個。
「不論你怎麼想,王家大勢已去,今後北邊要有人守著國門,此人非喬允升不可。單他一個人是不夠的,他是有天賦,但是為人孤傲,不是官場上的人。朝中沒有人照應是成不了事的。過個三五年,我走了,屆時就是你在後面幫襯著。為了你自己,為了你老師,為了國門,你不當作此打算。這次漠南一徵,我們雖沒有敗但也是元氣大傷,沒有個十年再別想下次北征。這其中的道理我不說你也是明白的。但是不單要說北征,也要說這北守!兵部的虧空年年遞增,總有一天要累計國庫民生。屆時要是遇上個什麼災荒,就是這守業也難。你入閣,民生定,天下安。我不曾想到勸人升官還這麼難的……」
因為你不知道燕王。
魏池垂著頭,心想這世間有太多不知道,於是陰差陽錯,弄巧成拙。
「起來吧!」最後王允義踢了魏池一腳。
魏池一扭身躲開了,站起身坐回原位拿起了筷子。
「這一點你倒是聽你老師的話,和誰都不結黨。」王允義冷笑了一聲,知道剛才自己說的這個人是沒聽進去。本想著這個孩子年齡的人能在朝廷找棵大樹來乘涼是巴不得的,沒想到這蔡老頭子倒是有眼光,這個人年紀輕輕的便是少有的主見。自己難得不害人,卻居然熱臉貼了冷屁股……這是麼世道!
最後,在餛飩冷了之前,王允義還是扔給他吃了,這次見他本就是一陣敲打,畢竟皇上已經把生米做了熟飯,自己也動彈不得了。只是以往以為自己澄清了利害,這小子會心生悔意,誰知到人家根本不買賬……王允義苦笑了一聲。
「下官在漠南遇刺的那一回兒,也是王將軍陪著下官吃餛飩。」魏池喝了一口湯:「沒中進士之前……下官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但是現在越發明白了,自己……不過是個小人物,飯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留在兵部的事,要說下官沒想過,誰都不會信。但是如今給將軍說,下官不留是因為……實知難以勝任……。下官和喬大人不一樣,他是真懂,打拼出來的,下官是運氣,看著風光。」
王允義冷笑:「不是陪你吃餛飩,次次都是你過來蹭的。」
「王將軍,雖然下官不才,但是下官保證,真要遇上須給喬大人擔待的時候,下官必定擔待十分!」魏池放了碗:「不過也有一事要求將軍……」
王允義好奇他要說什麼。
「別給下官小鞋穿……」
王允義說:「魏池,這是你最後一次裝傻佔我便宜,最後一次!可記好了!」
看到這個小白臉笑得萬分燦爛,王允義深感自己老了,居然連這一套也吃了……果然是該想著身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