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含煙湖上的曲兒只剩一首。壓軸的是萬紅閣的蕭明月。
一方老章合。仍是那曲廣陵散。
蕭明月一登臺。臺下嬉笑聲頓歇,蕭蕭之下。深夜的含煙湖越發魑魅。滿月微紅,寒風驟起。蕭明月一身粗布衣裳。頭上隨意彆著一根荊釵。不喜不怒的一禮,沉身坐於臺中。
樓上的魏池一時恍惚。竟辨不出臺上的是蕭明月,還是嵇康。來京城幾年。跌跌撞撞,世事變遷,卻恰好每年此刻都能聽到這一曲,或自己年少輕狂,或自己失意黯然,或自己生死兩茫,或現在高樓憑欄。
就像這廣陵散,跌宕轉合。
不比傅瑤琴的曲目喜人,琴聲向來都是易忘、難學、不中聽。沒有太多的高亢悅耳,但真是懂了便知道這每一下都不是敲在弦上,而是敲在心上。花柳巷的奇人——蕭明月,瀟灑淡泊,別樣氣質,雙手一撫,將這湖面上積綿的浮躁庸俗盪開。但她卻又不是嵇康,嵇康是孤獨的,他的執拗和孤傲讓人難以親近,愛他的人深愛,恨他的人刻骨。嵇康是太陽,所以在刑場上奏響廣陵散,三千眾生傾耳傾聽,愛之愈愛,恨之不能直視。蕭明月卻是一輪明月,浩然當空,無人可以質疑她的氣質,愛之愈愛,不堪的也能親近。
空冷的絃聲在花天酒地的漩渦中不合時宜的奏響,湯合轉向魏池:「為何最後的壓軸是這麼個曲子?」
「以前不是這樣的,」魏池揚了揚眉:「蕭明月絕非冠首,但是傅瑤琴走了一個還有千百個,蕭明月卻只有一個,她的廣陵散到哪裡都是廣陵散,即便在這最低賤的地方也是。」
湯合哦了聲,心想這世上總有些人不扎堆兒,但是逆流奈何不了他們,這個穿粗布的蕭明月是這樣,高祖是這樣,魏池呢?
這曲調就像是一陣風拂過湖面而去,一刻鐘不到,曲聲已經停了,湖上樓上亦沒有掌聲,只是林清丘捧了一尾白魚站起來,輕輕地把它滑入水中。
湖上的畫舫開始漸漸散去,停在巷外的車馬開始鬆動,不留宿的人們預備著各自還家。這世上的俗人多,但是喜好附庸風雅的俗人更多,即便聽不懂廣陵散卻依舊熱鬧的議論著這曲目,將這講了幾萬遍的故事一遍遍的說。
哪怕他們自己也覺得曲調難懂,故事老套。
「我們也回吧。」魏池拍手喚人進來扶徐朗。
湯合訕訕的說:「本是來開葷的,被你這個書呆子一帶頭,淡了一晚上。」
魏池不屑:「湯將軍不是和段先生聊得十分投機麼?」
湯合笑著拍了拍魏池的肩:「你個沒開竅的小男人!看來還是要領你去牛兒街……別,別這麼看著我,我也就是說說。」裝著要躲卻還是捅了捅魏池的胳膊逗他:「你別留著娶老婆才開葷啊。」
進來伺候的小姑娘聽了,忍不住偷笑。
徐朗個子大,人又特別講究,半夢半醒之間還只要姑娘扶他。魏池對這紈絝子弟無話可講,只能順著醉漢的意思慢悠悠往樓下挪。終於挪到萬紅閣門口,卻看到一個鬍子挺長的老頭被幾個姑娘圍著坐在一輛牛車上,老頭拿著酒杯晃盪:「兒子誒……」
這老流氓是誰?這天不暖和啊,半裸著個肩膀給誰看呢……魏池深感京城腦仁抱恙的人越來越多。
「爹!」搖搖晃晃的徐朗突然大呵一聲。
「那是徐朗的爹,徐老爺……」湯合小聲對魏池說。
「湯湯湯湯……」徐老爹湯起來沒完,把身旁的姑娘們都惹笑了。
湯合上前幾步把徐朗的披風扔到車上,又扶了徐朗一把。徐朗一粘到車上也跟著發了瘋似的哼哼起來:「十八姨,十六姨,你們也來啦……哈哈哈。」
原來都是小老婆……魏池僵在原地,覺得還是遠點安全。
牛車上一個和魏池年齡一般大的女子嬌笑道:「你個不長進的小孽障,爺爺是你十七姨!小畜生拉著爺爺的衣裳了,滾到一邊兒去!」皺著嘴看了湯合一陣說:「太醜!讓開!」湯合雖然早就見識過徐家人的作風,但還是差點被氣岔了氣。魏池雖然無情無義,但是此時還是冒死過來救湯合:「徐將軍,徐老爺,我們先走了,呵呵呵。」說罷,拉上湯合就往街邊退。
「走啦!走啦!」徐朗手上挑著不知是哪位姨的薄衫轉圈:「回去睡啦!」
徐老爹瀟灑的一揮牛鞭,這一車瘋子終於緩緩地開始往外挪,魏池和湯合鬆了一口氣。牛車走了幾步,正灌著酒自稱十七姨的女子側臉看了一眼萬紅閣門口,說:「老畜生,你看小畜生新渾上的那小閨女挺俊的啊!」
徐老爹百忙之中回頭看了一眼,說:「放屁!那是個公子。」
「老畜生!」十七姨拽著徐老爹的鬍子命他回頭:「明明是個閨女!小畜生豔福真是不淺,啥時候帶上你姨一起樂啊?」
徐朗糊里糊塗的扒拉開她扔過來的手絹:「什麼閨女!那是魏池!」
十七姨哈哈大笑,突然扯了身前的肚兜往車後一丟:「魏……池兒……啥時候咱們一起樂一樂啊?小美人兒……」
眾人覺得隨著那女子玉臂一揚,眼前一片白花花的、軟綿綿的晃啊晃。本應該被嚇得大叫的魏池已經和眾人一樣被僵在了原地,傻乎乎的張著嘴任那粉紅粉紅,刺繡精美的小物件飄啊,飄啊,飄到地上。
蕭明月才上岸,遠遠地就看到徐家兩個禍害在她家生意麵前鬧場子,於是問她徒弟程暮蓮:「徐將軍不是和涵雪鬧了脾氣說是永世不來了麼?」
程暮蓮掩嘴笑道:「師傅和他認真個什麼勁兒……誒?那個不是魏大人麼?」
蕭明月這才看到路邊站著快嚇哭了的魏池。
魏池緩過神來正要準備走,突然聽到身後的人笑道:「魏大人,才聽了廣陵散又看這一齣,是何念想?」
湯合聽到聲音,也回頭一看,嚇了一跳!偷偷問魏池:「怎麼頭牌先生們都認識你?」
恰巧被蕭明月聽到了,蕭明月將手上的琴遞給她徒弟,對湯合說:「將軍不知,魏大人中榜之前和林先生最交好,三年之前他便為我調過弦了。」
魏池看到湯合拿那種‘幹過了沒有’的神態看著自己,連忙擺手。
蕭明月裝作不知:「怎麼?魏大人做了大人不記得我了?」
魏池的心跳得砰砰砰的,趕緊又回過頭紅著臉直說沒有。
蕭明月看這小孩兒還是像三年前一般沒長大,於是便不再欺負他:「難得一見,上來再為我調一次弦吧!」
湯閤眼光一亮,趕緊在魏池背後推了一把:「魏大人,我有事,先走了。」
湯大哥拿出了平常踩樁子的派頭,轉眼間就大步流星的不見了。
「蕭先生。」魏池行了個禮。
程暮蓮看魏池窘態,本想拿他取笑,但是想了一想卻是不敢,老老實實背了琴,領著眾人先入樓去了。
花柳之地熱得快,散得也快,此刻已是深夜,留宿的也多去歇息去了,湖邊只剩幾個樂倌兒收拾著絃樂。蕭明月走過來笑道:「你和他們本不是一處人,相處著尷尬又何必在一處?」
魏池擦了一把汗,這才鬆了口氣:「剛才真是……」
蕭明月拿了自己的手帕給他:「擦擦你的汗,春天也冷,上去坐暖和了再走。」
蕭明月住在萬紅閣南樓,這裡十分清靜,少有人來。要說曲江池的清倌兒不少,但真是十足清倌兒的只有這個蕭明月,她本就不圖那些花錢酒錢,單她教習琴藝的進賬就了不得了,更何況還要算上素局?更何況還有林清丘給她一手撐起門面?魏池見她的時候只有十五歲,風月之事僅止於書本,那時候蕭先生年方十八,正是風華正茂,見過她的男人少有不被迷倒的,就這個小孩兒一臉無所謂的瞧著她,神態有些好笑。林清丘帶他來倒不是為了風月,徑直讓他來給自己調絃,初看只是個清秀的小不點兒,卻不知是天賦還是別的,調絃準得驚人。
「還記得麼?三年前你挽了袖子認認真真的給我調琴,」蕭明月拉著魏池的手:「但今天,你手上卻已經有繭了。」
魏池感動蕭明月的指尖在自己手心的薄繭上摩挲:「我差點就擱在塞外回不來了。」
蕭明月回頭笑他:「知道我為什麼只見了你兩面卻把你當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