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又是魏池的學生?這一路上也見了許多了……可看魏池的神態,顯然不認識……啊?

湯合念及此處,抬手指著那人:「他是誰!?」

葉夢桃被湯粗人的一聲怒呵嚇了一跳,手一斜,酒撒了一身。魏池雖然尷尬,但是還是主動起身圓場:「你帶葉先生去換衣裳。」陌生公子臉色微變,略頓了一下還是依命退了下去。葉夢桃也猜出了一二,見那公子依命撿了自己的胡琴候在一旁,自己也就順著魏池的話行了禮,退了出去。

湯合是個直性子,此刻已經是滿臉怒火。徐朗是個最喜歡隔岸觀火的人,早就看到了那個小倌兒,此刻喝著酒樂呵呵的等著好戲。魏池倒覺得自己很委屈,沒想到自己兔爺兒的身份在京城已經如此響亮,這個萬紅閣應該是沒有公子的,竟還專門為了‘迎合’他,這麼快就找了一個過來。

幸好屋子裡還留下了個段玉樓,段玉樓趕緊斟了酒:「這是珠花,不知道將軍能不能喝得慣?客官們來得也太急了,縱是熟客也難免準備不周,」又扭頭對魏池笑道:「蘇先生正有事情要和魏大人請教呢,但這會兒正在局上……」

蘇涵雪?魏池心想這幫人也知道自己闖禍了,捨得抬這麼個大門面出來矇混過關。

湯合終於緩和了神態,接過了美人手上的酒。

遲疑了片刻,美酒入喉,含煙湖上的絲竹適時響起,流動的樂聲劃過湖面蕩向兩岸的樓宇。不知是哪一樓的女子,撥動怎樣的琴絃,融入了怎樣的情懷撩動了兩岸人的心。流動的月光被微瀾揉碎又撫平,伴著嫋嫋的琴聲,含煙湖水騰起了或濃或淡的水霧供夜風舞弄。屋內的四個人頓時安靜了下來,湯合自稱粗人,但也被這琴聲攝離了魂魄,只顧痴痴的依在軟墊上去聽。

葉夢桃偷偷伏在門縫上聽,聽到裡面沒了爭執這才鬆了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染上酒漬的紗裙,沒好氣的接過那小倌兒手上的胡琴:「勞駕柳公子了,公子請回吧。」又回頭衝老鴇發火:「誰來不好,偏叫段玉樓來,跟個木頭似的杵在那裡!要她說句話竟要求她似的!跟她姨說一聲,這麼個不長進的又沒進賬,誰要趕緊把她嫁了!省得浪費吃食!」

「大過節的,誰在吵?」

老鴇正不敢搭話,卻看到蘇涵雪拿著琵琶從廊下過來。葉夢桃這才住口,微微讓了讓身子,行了個禮:「二姐姐好。」

蘇涵雪嘆了口氣:「你不比她,你功夫好,人也活泛,客人都喜歡,但有些話人前莫要去說,受了什麼委屈自來給我說就是了。」又回頭跟柳淅人行了個禮:「叨擾柳公子了,改天我親自去和你師傅賠罪。」

柳淅人微微一笑:「蘇先生客氣了,這也是應當的,這也是忙的時候,淅人就先走了。」老鴇趕緊派姑娘陪柳淅人下樓。

蘇涵雪這才給葉夢桃拍了拍弄溼的衣襟:「這也是勸你的,你別不聽反來恨我。」

葉夢桃這才撇了撇嘴:「姐姐怎麼這樣說,我好話壞話還分不出麼?」

「領她去換衣裳吧,別和段玉樓的姨說這些,免得大過節的打得呼呼喳喳的,一會兒等這曲子散了,我自會進去。」

老鴇千謝完謝才退了下去。

柳淅人下了樓,他師傅還在車內等他,看他走出來便笑道:「怎麼?果然是那群娘們兒想多了?」

柳淅人和他師傅行了禮,鑽進馬車:「師傅倒是猜得準。」

「她們也不想想,這魏大人傳得多鬧得少,何時見他來過相公館?今次既然要來萬紅樓,怎會要男人?」

柳淅人也哈哈一笑。

「那魏大人是何長相?」柳師傅突然好奇。

柳淅人沒做成生意,心中自然不順暢,滿不客氣的說:「論長相,我倒不知道是他伺候我,還是我伺候他……」

柳師傅聽了,笑得直揉腸子:「他看你的眼神如何?」

柳淅人沒有搭話,沿途的畫舫燈廊闌珊遐邇令他有些犯暈:「這是誰的曲子?」

「第一齣,傅瑤琴,不是她還有誰?要說這個萬紅樓怎麼只能排第三呢?」

柳淅人命馬車停在堤岸上,徑自下了車。柳師傅趕緊拉他:「還有個局子呢!你這會兒發什麼瘋?」

柳淅人衝他一笑,還是下了車,含煙湖的堤岸很高,腳下是星星點點的畫舫燈火,遠處的高臺上果然是那個女子輕撫琴絃。那份優雅清遠說是仙女也不為過吧?可惜最終也不過是個□。柳淅人還想再聽,卻被柳師傅拉了下來:「什麼時候聽不得?這會兒別和我鬧脾氣!」

縱是怎樣的曲兒來唱,絃斷有誰聽?八百里秦淮河,三千丈含煙湖,多少寂寞柳絮落?柳淅人也是一代名角兒,但是願意給萬紅閣出局,這是幾分長輩的面子,也是幾分自己的私念,若是那個魏大人能有心於此,自己何嘗不是個念想?曲江池什麼找不到?難的是做個好主顧。可惜買笑人只想買笑,真心人竟沒一個……

「走吧!」柳淅人跳下堤岸進了馬車,車外弦歌正好唱罷。

歌到絕處絃聲罷,湖上的眾人竟是愣了片刻,這才轟的響起了掌聲。畫舫上都備有錦鯉,備著客官們向臺上的名伶們示好,這些魚兒一尾千金,記到各家花樓的名字下面。傅瑤琴不愧是京城第一,首場便是二百餘尾錦鯉,傅瑤琴謝過了主顧們,將那拴魚的綵綢一扯,二百餘跳大錦鯉躍入湖中,激得湖面一層浪。

臺上臺下又是一片叫好。

湯合已經忘了剛才的不快,把手掌拍的啪啪響:「好,好!我這個粗人聽了也好!」

「將軍哪裡是什麼粗人?」

徐朗聞聲抬頭一看,竟真是蘇涵雪!

「你們的人剛才的禍可闖大了,竟讓二先生親自來賠罪!嘖……」徐朗壞笑了一下,扭頭對魏池說:「可見魏大人還是面子很大的。」

蘇涵雪和湯合行過了禮,回頭對徐朗惡狠狠地說:「你和你老子都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讓開!今晚兒你就一個人坐吧,徐大將軍!」說罷扭身坐到魏池席下:「我是真要請教魏大人,魏大人可別聽徐將軍胡說!」

雖然魏池早知道徐朗這個壞蛋會揪住不放,但是真聽他戲謔出來了還是有點戰戰兢兢,蘇涵雪跟她請教琴藝,她也倒當真認真的較量起來。段玉樓既然能被稱一聲段先生,那手段還是有的,只把湯合哄得服服帖帖。湯合以往進的地方都是直來直往,正好奇那些文人雅客何以不做正事,偏就喜歡來清倌這裡磨舌頭,這會兒才知道什麼叫柔情脈脈,一見如故,恨不得把自己掏心窩子的話都和這個女子說了。

這會兒使壞的徐將軍真的被落下了單,只能一個人喝酒,喝了一會兒,苦著臉對蘇涵雪說:「京城誰不知道你蘇涵雪先生……」

蘇涵雪這才回頭搭理他:「既然是我們萬紅閣的老主顧,不擔待些就罷了,竟然還來拆臺……哼,下次要再讓我抓住一次,讓你和你老子一處去蹲冷炕。」

徐朗哼哼唧唧的爬過來:「你快走吧,我錯了,多咋該輪到你上場?和我們魏大人商量了這麼久,一會兒趕緊去奪魁。餵我一口酒就行,不留你了。」

蘇涵雪一笑:「花言巧語!你怎麼不變個八哥嘴?」說罷還是就著手上的酒餵了徐朗一口,回頭和魏池行了禮:「剛才真是失禮了,魏大人可不要記懷了才是。」

魏池怎麼還敢記懷,湯合也估計忘了還要記懷了。蘇涵雪料想徐家這個小敗家子被自己鎮住了,又狠了他一眼,這才領著段玉樓退出來。小廝們排布了新果子上來,又有專人來問:「三位大人要沐浴麼?」

魏池肯定不敢,徐朗以為魏池是不習慣別人的東西,就勸他:「乾淨得很,是泉水,可以不讓人伺候著,怎麼不去?」

魏池拼命搖頭,徐朗就說:「那我也算了,一會兒要回去的。」

魏池以為只是該洗澡了,湯合此刻倒是明白人:「我明天也要回部,不洗了。」

小廝們看三位客人都不留宿,布好了酒果就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三個人,徐朗笑問:「魏池,你到底喜不喜歡男人?」

魏池正在喝酒,噗的吐了出來。

湯合過來拍徐朗:「男人有什麼好?難不成你喜歡男人?」

徐朗吊兒郎當的笑道:「風月之事當什麼真?」又爬過來敲魏池的頭:「魏池,其實只要你別當真就成,什麼燕王啊,王燕啊,你還是遠些,憋不住了就來曲江池麼……」

魏池哭笑不得:「我什麼憋不住……」

湯合正色道:「小魏大人,徐將軍喝高了……」

果然,這廝開始發酒瘋,哼哼哈哈的唱著不上臺面的小曲。湯合抹了一把汗,對魏池說:「我去叫些醒酒湯,魏大人先看著他。」

湯合才出門,徐朗就不唱了,壞笑著抓住魏池的手:「湯合那老小子一心想把你往姑娘床上摁,這會兒他走了,你要找相公我陪你去。」

魏池看徐朗這小子眼神賊亮,這才知道他是裝醉:「多謝你把我們領到曲江池來,要是去的是牛兒街,兄弟我早就被按到床上去了,來,喝酒。」

「我還沒去過相公館,你帶我去?別管老湯,他又不是你爹。」

沒想到徐朗倒還想魏池來領路,說起這花街酒巷,魏池加上今天也就來了五次,相公館的門在哪兒都不知道。

「喝酒,喝酒。」魏池趕緊敷衍。

湯合第一次來,這一齣門才知道這樓大得厲害,已經是深夜了,鬧騰的人們都還在湖上,準備一會兒要鬧騰通夜的人都在沐浴,一時間竟沒找到人。繞了幾個大圈才找了個小丫頭,又耽擱了一番這才拎了半瓶冷糖茶回來。開啟閣門一看,徐朗已經不發酒瘋了,整個人斜在軟墊上睡得沉沉的,身上搭著來時的披風。

湯合遞了糖茶給魏池,順便拿手撥弄了一下酒壺,竟然都空了:「剛才還有那麼多,怎麼都空了,你一個人喝的?」

魏池僵了一下,嘿嘿笑著說了聲‘是’,給徐朗灌茶前先偷偷拿手掐了掐他的臉,這人連動都沒動,這次是真的醉過去了。魏池暗笑:叫你裝酒瘋,這次讓你真醉到天亮。

湯合忙完了,也坐了下來:「其實徐朗這個人傲得很,極難和人相處,倒是奇怪,他對你總是客客氣氣的。」

「剛才他勸我,」桌上已經沒有了酒,魏池拿了果子吃:「說男人也罷,女人也罷,認真不得,若只是玩玩,那就玩玩,許多富商貴人都玩的,從沒有什麼。但是如果哪個男人想和男人認真了,那就和要娶個娼妓回家做妻一樣,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問我和燕王是不是認真的。」

湯合頓時尷尬了。

魏池接著說:「當然不是認真的……甚至不是真的……」

湯合一驚。

「湯大哥是好心,但是……」魏池笑了一下:「白擔心了。」

中原的酒果然上頭,魏池沉沉的靠在軟墊上:「是不是在你們眼裡我很像個女人?」

湯合突然覺得這個人和自己生死一場,卻還是不相熟,他總是遙遠的隔岸相望,不說想說的話。自己一貫的結識人、對人好的法子看似在他那裡行得通,其實卻又行不通。

「要說長相,是有一點……你別生氣,但是你是條好漢。」

「我真的是條好漢?」

「是一條好漢。」

「那今後別再疑心我大逆不道了。」

湯合垂了頭:「你是個有主意的人,在封義就看得出來。但是人生世上走一遭,有些事情該認真,還有些事情也該認真,你不要隨意誤了自己……今天唐突了,你別恨我,我怕你恨我。」

魏池哈哈大笑:「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