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鍄默默地坐到耿太妃的身旁:「太妃思念二哥麼?」
在炮竹的喧囂和焰火的明暗之間,耿太妃終於點點頭。
陳鍄握緊了這個堅強女人的手,想到那個定邊的晉王,以及他為帝國立下的戰功……然後是秦王,他愈發的沉默……
「過年啦……」陳鍄似乎是在對自己說:「即便是皇家……也是要過年的啊……」
過年之後是春天……春花、春寒……
魏池既非高階將領,也不是什麼皇親國戚,此刻正留在無人的翰林院裡就著小菜下酒。除夕的鐘聲響過了,老趙和她似乎是終於挨完了一個不成文的儀式,鬆了一口氣,散了各自去休息。
魏池挑了火爐,將早就收拾好的又收拾了一遍,這才洗漱完畢窩到了床上。院牆外的人群喧鬧著,似乎要將這一年的喜樂都在此刻釋放。魏池被吵得睡不著,只能將小時候那幾次能記住的過年往事拿來回想。
寬麵條、窄麵條、棒子麵條、豆麵條、好吃不過麥麵條……
菜籽油、橡子油、南瓜籽油、包穀油,最香不過芝麻油……
許久之後,眼皮才覺得沉重……這就是年啊……
初一依舊是節日,魏池掀開棉被起了個早,她自然是沒有壓歲錢可拿了,但是依舊準備吃頓好的犒賞自己。半上午的時候,陳虎回了翰林院,才進院子就看到小魏大人摞著袖子攆著一隻雞滿院子跑。
魏池一臉的驚恐:「快來!我砍了它許多刀,它還在跑!」
陳虎看那可憐的公雞,冠子都被砍得冒血,只是小魏大人顯然沒砍到氣管上,公雞撲騰得亂七八糟就是不倒。
陳虎打仗不行,但是這些事情十分的上手,一個跨步將雞翅膀踩住,拎起來後接過小魏大人的菜刀,不慌不忙,對準就是一刀。
公雞終於解脫了。
魏池抹了抹臉上的汗:「昨天就買下了,就想今早上吃雞湯麵……沒想到居然……」
陳虎搖搖頭:「大人要是想吃雞湯麵,一大早才起來殺雞怎麼來得及?該昨晚將雞湯燉好才是……」
魏池抱膝蹲在院子裡看陳虎燒水拔雞毛,突然問:「陳虎啊,要是哪個女人笨成我這樣,是不是會找不到婆家?」
陳虎奇怪的看了魏池一眼:「女子自然是的,不過大人是男人,又是讀書人,自然有人伺候您……」
魏池突然想起,自己的生日是初一,過了今天就是十八歲了。
這是自己做男人的第十八年。
魏池的十八歲生日就這麼糊塗的過了,晚上終於吃到了陳虎做的雞湯麵,湯不夠鮮,陳虎指出這是因為小魏大人買錯了雞,魏池拒不承認,挑三揀四的說是因為陳虎火候燒的不好,陳虎十分委屈。
幾里地外的另一位女子,今天也是她的生辰。尋常家的女孩子要行‘笄禮’已經是個大禮,皇家的女兒更是非同一般。合德殿坐落在禁宮東南,左依尚淑閣院,右傍恆自恩湖,前方就是太妃們居住的昌德殿。合德殿景色幽雅,閣樓雅緻,冬季有啟晴嵐園的雪景山石,夏季有含涼殿可賞玩魚水。合德不勝在奢侈卻勝在天人合一,舉世無雙。
這座龐大的宮殿只居住了一位貴人,那就是當朝的皇長公主——陳玉祥。
從卯時到未時一直是笄禮的大典,受邀的賓客都是皇家最顯要計程車族。因為要備著晚上的恩典,宮人們安排了許多樓廳供賓客們休息。喧鬧了大半天的合德宮正殿終於安靜了下來。
「皇后姐姐好好歇著。」陳玉祥勸王皇后也去休息。
王皇后入宮以來和這位公主關係最好,今日是她的大禮,自然要盡心盡力,任憑玉祥如何請求也只是笑而不應。
「你也累了,我們一同回秋意閣休息,說說話才好。」
玉祥終究也是妥協了,攜了王皇后的手一同回秋意閣。換過了禮服,兩人暫時穿了家常的衣裳,玉祥撩衣袖的時候被髮髻絆了一下,王皇后見了,忙親自過來幫她理順:「公主梳了髮髻,真是俊俏!轉眼就是三年,公主也到了出閣的年齡了。」
聽到出閣二字,玉祥忍不住臉色一紅。
「皇后和公主看是誰來了?」糖糖掀了簾子,笑著走進來。
皇太妃笑道:「本想嚇你們一跳,可見這個丫頭嘴快!」
糖糖扶了皇太妃的右手:「皇太妃可不能拉著奴婢一同頑皮,奴婢頑皮了可是要挨鞭子的!」
「不可無禮!」陳玉祥笑道,也趕緊和王皇后站起身迎了過來。
一同過來的還有文妃娘娘,文妃精通織繡,這次笄禮的布匹採選都是她在拿主意。這會兒正拿了晚上要用的壘鳳花祥紋錦外袍來給玉祥選:「後宮的織匠們一共做了十套,臣妾選了一陣,但這兩套實在都不錯,選不出了,正苦惱著,不妨都拿來給公主瞧著,橫豎穿衣裳的人定奪才好。」
皇太妃誇她:「文妃娘娘年紀雖輕,但是做事情卻是個有數的人,她既要來,我也就藉口來來罷,你們可不要將我這個閒人趕出去了。」
大家聽了這話都笑了起來。
「不過是我們娘幾個的,沒什麼外人,說些玩笑話,大家隨意坐了吧。」
皇太妃既出此言,眾人也就不再推怩,圍了皇太妃在暖塌上坐了,糖糖拿了玉推手替皇太妃錘肩:「剛才奴婢壞了皇太妃的好事,此刻就錘肩賠罪吧。」
大家又笑了一陣。
皇太妃恨恨的說:「這麼個伶牙俐齒的丫頭,不知要栽給哪個倒霉的才好!屆時得個惡婆婆,罰你睡在柴房才能解我的恨!」
文妃說:「這可使不得!走了這壞丫頭,誰來伺候公主呢?」
玉祥通紅了臉:「文妃姐姐怎麼也跟著胡說了起來?快把衣裳來給我看吧!」說罷招手讓捧外袍的宮人過來,眾人看她是真的害羞,也就不再嘲笑她了。
兩套衣裳其實差異不大,一套紅色略亮些,下襬有些游魚,小巧可愛,另一套略亮,袖口十分別致,珍珠串子收的口。
皇太妃細細看著,又拿到玉祥身上比著:「不是誇的,當年的溫貴嬪,如今的溫太妃,容貌是咱們宮裡數一數二的,好的都盡數到了咱們玉祥身上。不說是咱們大齊,就是再往外圈幾千里也找不出這樣模樣俊俏的公主!外面那些男人們都是些不上心的!老長輩裡頭如今也沒有敢說話的,這婚事還得我操心……今天的那個陳景泰,前秦王的侄兒,幾年前還是少年的模樣,今天看來倒是生的眉清目秀,談吐也不凡。」
玉祥自然知道這個皇家兄弟,但也只記得是個極威風的人,聽說文采好,武功也會些,其他的便不是十分的熟了。
「早些時候,還弱弱的模樣,這兩年你皇兄准奏派他去了菏澤關,做了武人參事,倒是越發精神了。」皇太妃轉頭對王皇后笑道:「也算是跟著你叔叔做事。」
王皇后並不十分上心這些事情,只好說:「菏澤關,叔叔此番回來便是要路過,屆時見了定向他好好問問。」
「今年這戰事倒是滿滿的大快人心!」文妃的母親的孃家是武將出身,這些戰事的話兒倒也能傳到她耳中:「都是皇上英明!也是耿將軍的英明!那蠻夷大軍幾十萬,圍了封義幾個月,終究是無可奈何。坊間都傳著這英武的事情呢!」
「這個奴婢倒也聽說了一二,」糖糖扶了皇太妃的肩頭:「皇太妃娘娘可記得上一屆的那個探花郎?」
探花郎?皇太妃皺眉想了許久:「……魏……什麼……池?」
糖糖笑道:「沒有什麼,就是魏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