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文妃是江南女子。最耐不得寒冷。捱了一陣十分的辛苦。挨不過了便偷偷要了皮墊子蓋在腳上。
胡貴妃笑道:「妹妹冷的話,換到靠內的位置上來。大宴已過那麼久了。何必撐壞了身子。」
文妃有些羞愧:「哪有那般嬌嫩,這裡邊本就隔得遠了。不冷的。勞費姐姐費心。」
皇太妃坐在首座指著文妃對胡貴妃說:「讓她坐近來些,凍得小可憐樣的。」有轉頭對耿太妃笑道:「宮裡不比當年。女孩子少些,自然要上心些。」
耿太妃年齡大皇太妃許多。只是淡淡一笑:「這個是了。」算是認同了這有些越舉的行為。
胡貴妃命人拉了文妃過來一塊坐了。皇太妃笑著安慰她:「簾子隔著呢,外面也看不到,咱們隨和些,別和他們似的,」皇太妃往外指了指:「個個拉著個臉,倒不知有什麼趣味?」
過年大家都要穿品服,衣裳沉重,又不十分暖和,所以說不清這年夜到底是享福還是受罪。先帝在的時候,嬪妃有二百餘人,年夜時分禮儀甚嚴,即便是皇后也不能隨意言笑。如今皇上自登基以來並未大肆選妃,除了當年做太子的那幾位外,只是新納了文妃等不足十人。皇長子陳熵是楊妃所出,宮中除了他還沒有其他的孩子。現今宮中人稀,太妃和長輩也不少,皇后年幼不便多言,所以大多數事情仍是皇太妃和耿太妃在做主。這兩人一個真糊塗一個假糊塗,倒也將這一宮的繁瑣管得井井有條。真糊塗糊塗了一輩子,心寬多福,兩個親生的孩兒都爭氣。假糊塗聰明了一輩子,真知灼見,多混的水中趟出了清明境界。後輩們深知不如,後宮也就十分的寧靜了。
皇太妃偷偷指了簾外的皇上,湊到耿太妃耳邊說:「這個混賬兒子,竟捨不得個爵位給耿家!年後我再找他算賬。」
耿太妃不露聲色:「妹妹看炳文如何?」
皇太妃不解其意:「他自然是十分的好。」
耿太妃笑道:「這也就是了,耿家尚能立足,這爵位本就是虛無喪人志向的,有了罷了,沒有也不過就罷了,說不定是個好事。」
皇太妃信以為真:「原以為是姐姐忍著不說,既然不在意這計較,妹妹也就不去嘮叨了。」
晚輩們都坐的遠,自然聽不清兩位太妃在說什麼。胡貴妃豎著耳朵聽了一陣,也沒聽出個所以然,遂嘆了口氣。突然聽到宦官來報,說皇后娘娘來了,不經意間冷笑一聲,放了茶杯站起身來。
胡貴妃起身之前,皇太妃早已站了起來,迎上去拉了王皇后的手:「好孩子,倒是折騰了你了,快來坐著說話。」
王皇后謝過兩位太妃,又給各位太妃長輩行了禮,安撫了眾姐妹,這才扶著肚子坐了下來。
王皇后小名睢兒,自幼和耿家的女孩兒們關係甚好,所以耿太妃十分喜愛她。當年選皇后,幾乎都是耿太妃的功勞,皇太妃也十分喜歡這孩子忠厚老實,入宮之後過得也算是幸福寧靜。進宮三載,不負眾望,秋天懷上了龍裔,宮中的人們就更以她為重了,若真能將守年也推了,那還真不會讓她來出席這典禮。
皇上此刻也進了內殿:「皇后可好?」
「哎喲!」皇太妃拿手直扇:「皇上來做什麼?來了又要行禮,累著我媳婦怎麼好?」
陳鍄一面擺手讓大家免禮,一面走上前來對皇后說:「真是讓朕嫉妒啊!母妃倒是全不把朕放在眼裡了!」
王皇后聞言頓時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眾人都被陳鍄的話逗笑了。
耿太妃也沒忍住:「皇上就是被妹妹教壞的。」
陳鍄到耿太妃旁邊坐了:「年前聽聞太妃身子不適,兒子忙得忘了孝順,不知現在可好些了?」
耿太妃笑道:「不過是些風寒,那夜的雨大些,說話坐久了,後來休息了一陣,也就沒有大礙了。」
陳鍄問:「多冷的天,什麼話要說那麼久?」
耿太妃略掃了席下一眼,看到胡貴妃微微一怔,心中一聲冷笑,面上卻是極其和藹:「大過年的說這個做什麼,你去和睢兒坐著一處說說話。」
文妃正和身旁的羅嬪分花瓣猜酒迷玩耍,也許真是不冷了,膝上的狐皮軟裘滑到一旁也沒在意。胡貴妃冷冷的看了她滿的身金銀裘皮一眼,只覺得這鹽運司出身的女人果然富貴得俗氣。興許剛才還不那麼礙眼,這會兒卻覺得多看她一眼都是噁心。
年鐘敲了十一下,鳳翔宮前再次熱鬧了起來。耿太妃拍了拍陳鍄的手:「快去外面吧,尾典要開始了。」
陳鍄點點頭:「豐露臺的席位已經布好了,也該叫玉祥、陳熵、陳崆起來了。」
「糖糖,」皇太妃拿了一封明珠給她:「好孩子,去服侍他們起來吧。」
糖糖謝過了賞,自東角門退了下去。
耿太妃笑道:「這個心疼的女兒,皇后姐姐都來了,她卻還在後頭懶覺。明天便是她的笄禮,皇上可要上心給我們招個好女婿,沒人疼她我們可是不依的。」
談笑之間,東角門正門的簾幕已被拉開。大齊第一的公主攜第一皇子並秦王世子來到了鳳翔宮,這座帝國第一華美的宮殿愈發光華四溢。
陳氏公主,小字玉祥,是先皇最年幼的孩子,得於晚年。出生之時,正值先皇最後一次西征,大勝歸來得此掌上明珠,大喜之下立即賞封,玉祥不及週歲便封號清河公主,母親也由貴嬪升為妃子。她自出生起便是帝國貴族中最耀眼的明星。
「拜見皇太妃,拜見太妃,拜見母妃。」陳玉祥身著洋紅的錦緞宮袍,頭戴九釵的金鳳,領著兩位皇侄向長輩行禮。
「拜見皇上,拜見皇后。」
不待玉祥起身,耿太妃已經招手:「過來坐著。」
陳崆十分頑皮,聽到太妃招呼便跑了過去,一頭撲在懷裡。陳熵隨玉祥與眾人行過了禮,才拉著皇姑姑的手坐在席上。
眾人稍坐了片刻,耿太妃攜皇太妃起身:「時辰將至,皇上也不要讓外殿的大臣們久等,一同去露臺吧。」
陳鍄微一禮,先隨內室出了內殿,廳內的眾人送走了他,這才開始準備。等深宮的婦人們同誥命夫人們登上豐露臺,外殿的侍衛們,皇親國戚們,大臣們早已入座。站在鳳翔宮的豐露臺的最高層可以將京城的一切美景盡收眼底,這是禁宮地勢最高的建築,站在這裡就彷彿站在了能鳥瞰天下的泰山。清河公主和王皇后左右簇擁著兩位太妃走到前臺,皇上、燕王、秦王紛紛起身恭候,兩位長者微笑致意。
此刻的京城是安靜的,等待著那一刻的喧囂。
陳玉祥握住皇太妃的手,偷偷地說:「自從五哥哥去了邊關,年年都盼著今天……」
皇太妃看玉祥紅了眼圈,拍了拍她的手:「縱使如何也要今天團圓,這就是過年啊……」
私語之間,除夕的鐘聲已經敲響,皇城外臨淄山上的報寧寺的大鐘敲響了,京城內外十八座大寺廟,三十餘座小寺廟的鐘聲都敲響了。整個城市似乎在鐘聲中醒來,大街小巷充滿了喧鬧,爆竹的聲,煙花的亮將這個時空填的滿滿的。
「看!」陳崆揮著小胳膊歡笑。禁宮的大爆竹點燃了,比百姓家的更加響亮,更大更奪目,升到極高的空中才綻開,照亮一片天空。
秦王左手抱著陳崆右手抱著陳熵,兩個孩子興高采烈的攀比著誰看到的煙花更漂亮。
廣場上的大紅獅子們舞動起來,簇擁著那五條彩龍匯成了祥和的畫卷,天空中的白雪也去了寒冷的意味,變得有些柔情可人。
耿太妃一時恍惚,竟覺得彷彿又在十幾年前,那時候的自己還是年輕美貌,而皇子們都還小,如百姓家的兄弟們一般的恩愛,陳鍄被陳昂搶了壓歲的賞賜,正偷偷的慪氣,敬兒似乎也在,正和陳宿鬧著玩兒,陳禧和先帝攜手談笑。
那一位王皇后,恬靜而嫻雅的眺望遠方,就如同她少女時期一樣。
「太妃?」
耿太妃一怔,回過神來卻是陳鍄的笑臉。
「好孩子……」一時之間忘了笑,耿太妃垂下眼簾,握住了陳鍄溫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