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七年
子夜時分。陳宿才走出暖閣。冷風一吹忍不住的一顫。宦官們匆忙招呼著車馬前來伺候。陳宿上了軟轎,有些疲憊的靠在墊子上:「將簾子升起來。」
宦官們和他不熟。自然不敢妄自揣摩他的意思。老老實實的將簾子升了,大股的風雪席捲了進來。陳宿看到階梯上站著陳鍄的貼身侍女——那個名喚慧兒的女子。她籠著手沉默的望向自己的方向。臉上是數十年來一成不變的神態,安靜、謙恭。
這就是熟悉的皇宮。每年都在新修宮殿,但是裡面的氣息卻是恆永不變。縱然是再久不來,也能循到那舊味道。小轎子緩緩地啟程,陳宿閉了眼睛,那宮燈卻仍舊晃得人心煩。
「要過年了……」不知是哪一宮的小宮女在喧譁,陳宿微微睜了眼睛。
小宦官陪笑道:「新進的宮女,這不是要備著春選了麼?都是些不懂事的,叨擾了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陳宿不動聲色,略回頭張望了一下,卻沒能認出是哪一處的殿宇。
皇宮外面的民宅裡已經有心急的孩童拿了家中備好的炮竹出來玩耍,零星的響聲在街角炸響。只是皇宮中依舊是肅穆的模樣,這是建康六年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陳宿躺在軟轎裡,想起秦王妃,想起王皇后,鮮亮的人們就這樣進了皇家,然後一生一世不得酣暢自然。
……魏池……你呢?
臘月二十九是一夜的大雪,京城的人們開了窗門看到滿城的潔白都十分欣喜,勤快的媳婦們準備起年飯來,孩童們穿梭其間,從案上抓了臘貨來嚐鮮。魏池住的翰林院徹底冷清了,陳虎雖然不是京城的人,但也在京城有著遠房的親戚,一大早就告別了魏池。益清也在前一日告假回家。陳虎想到魏池要一人過年,心中十分不痛快,但是也不好冒然相邀,說了幾句客套的話,也就只好走了。魏池笑著塞給他一包東西,陳虎開啟看卻是六兩銀子,連喊使不得,魏池不容他推諉,直接趕出門去。
陳虎喊:「魏大人!我初一一早就回來!」
「好!」魏池回他話。
守門的門子姓趙,也是個孤人,當這個差事二十年來,年年都是一人過。小魏大人考上翰林後,這三年兩人就過個伴兒,趙老頭本想著今年魏大人是回不來了,正在傷感,沒想不但回來了,還在年前,於是喜滋滋的開始準備酒肉。
魏池雖然是個女人,但是這麼些年來十足的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兒,灶臺上的事情是指望不上的。老趙湊合著能煮熟幾個小菜,但是也就是煮熟罷了。老趙提了一吊臘肉出來,正準備去廚房燒水,魏池笑道:「臘月二十八的時候,吳大人把我叫去,連發了這一年的俸祿。呵呵,原本以為這一年就是領兵部的銀子了,沒想卻是雙份!不燒水了,我們去吃館子。」
老趙笑道:「魏大人,你可要攢著媳婦本才好。」
「一頓飯怎麼就傷了媳婦本了?」魏池笑嘻嘻的:「更何況還有兵部的補貼銀子沒去領呢,過年還不興吃頓好的麼?」
翰林院確實太冷清了,老趙不是不想去,卻是不敢去,怕掉了魏池的身份,大家熟歸熟,但那也是在人後,走到大街上去一處吃飯,恐有不妥。
魏池不容他推辭:「這時候也只有幾個大館子才開門了,還只能中午去吃,再不走可就不行了,走吧!走吧!」
大年三十已經僱不了車,兩人穿了外衣步行前往。
穿過翰林院前安靜的街,左拐就是國子監,監生倒還剩幾個,不是十分紈絝的就是連路費都湊不上的窮學生,魏池往門口掃了一眼,老趙笑道:「連看門的都跑了,今夜裡夠這幾個學生鬧的。」魏池也笑了。
京城繁華的街道不少,離得最近的是浣花路,上頭有家館子名叫‘四德莊’,做雞做得好,酒也不差,仗著裝潢好、招牌老,銀子收得狠些。魏池以往常來這裡吃酥皮雞,和老闆算是面熟。今天是年三十,大堂裡一個人都沒有,小夥計接了魏池和老趙的外衣,老闆迎上來打招呼:「魏大人!可見這就是緣分!我正說一個人都沒有怎麼就不敢關門,看來是在等您啊。」
魏池寒暄了幾句,選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了:「今天倒是自在,任坐哪兒都成,來一隻酥皮雞,一碟松鼠魚,有好的過江兔子也來一隻,那個南瓜粥還有麼?弄燙些最後上,時令的冷盤就您看著配吧。」
老趙沒來過這裡,略有點拘謹,特別是那夥計看了他幾眼,更覺得有點不自在。魏池看菜上來齊備了,說:「張老闆去忙吧,大過年的耽擱你倒是讓人過意不去了。」
張老闆含笑推辭了幾番,拖了那夥計下了樓。
小夥計伸了伸舌頭:「好個魏大人,請個貧民老頭子吃飯。」
張老闆恨了他一眼:「你倒好,你又是個什麼身份,橫豎還讓你議論上了不成?還不快去幹活?」
夥計撈了個沒臉兒,嘿嘿的笑著躲了。
魏池就著這暖酒喝了一口,頓時覺得暖和了起來,又給老趙也斟了一杯,老趙謝了:「魏大人,你真是太客氣了。」
兩人三杯酒下肚,正要動筷,突然聽到樓下的狗汪汪汪的吠了起來。只見是個錦衣的少年正捉了個小兒呵斥,那小孩子也不知為何衝撞了他,此刻正被提了領子,可憐巴巴的。
「誰啊?」魏池遠遠看那少年和自己年齡相仿的模樣,長相也很清秀。
「邵家的三少爺。」
「邵家?」
老趙笑道:「魏大人不知道也沒什麼,他家不過是京城的商戶,販綢緞的,錢是多些,幾十年沒出個讀書人,所以也沒什麼名氣。」
「挺囂張。」魏池撇撇嘴,看那少年和小兒的父母爭吵,態度十分的跋扈。
「可不是,」老趙指了指:「他姐姐今年入了秀女,過了年,初十五就要進皇城選秀了。他那姐姐也生的不錯,可能也去塞了些銀兩,提早把自己算作皇親國戚了。」
選秀?魏池看著熱鬧,想起了那位美得不行的林小姐,心想有了這樣的絕代佳人在前,怕是你姐姐到了宮裡也沒什麼出頭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