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上了小馬車。魏池背過身子等耿韻眉換鞋。換好了鞋子。耿韻眉鬆了一口氣:「做男人也挺有趣的。就是鞋子難受些。」
魏池笑了:「覺得那位林二公子如何?」
耿韻眉紅著臉不言語。
「長相如何?」
「不討厭罷了,」耿韻眉撅撅嘴:「但是也沒有覺得好。」
「我覺得倒是很好。有見識有主見。」魏池認真的說。
耿韻眉不搭腔。只是垂了頭默默的坐著。
魏池望向窗外,陰沉的雲緊緊的捂著這座城市。突然想起了去年春天的那場大雪。他和耿炳文坐在聽潮小築。漫天的寒冷和寂寞融合了失望絕望無望,融在酒裡。裹在身上。
馬車平穩的停在了小黑門前,陳虎輕輕的吆喝了一聲。魏池回過神來。耿韻眉也似乎才從發愣中回過神來,依舊是愁眉不展,抱歉的衝自己笑了笑。原本是平靜了,魏池覺得這一笑又將心揪了起來,拿在手中的包裹不知是該遞過去還是放下。
「韻眉相信哥哥麼?」魏池最後這麼問。
耿韻眉點點頭。
「你看,」魏池從懷裡掏出那把摺扇:「他一定是個懂得珍惜你的人,他讓我答應他要成全你。」
「是那位林公子讓小魏哥哥轉交給我的?」耿韻眉不解其意。
「是讓我轉交給小書童的。」魏池笑道:「他說小書童氣質不俗不媚,若以後有不如意的事情,讓我記得要成全他。」
耿韻眉心中一酸,木木的任魏池將扇子塞到她手中。
「眉兒……幸福是門學問,」魏池緩緩的說:「咱們中原的男男女女為她定下了那麼多條條款款,看似死板卻又是有用的。那林公子是個懂這門學問的人,眉兒只要嘗試著覺得他好,他便會真的好。漠南有位高士對我說,這幸福有十分,你出一分,他願意出九分,那就是圓滿。林公子是個出得起十分的人,眉兒如此聰慧,想想便能明白。皇室也罷,貴族也罷,做了這個媒人是有自己的主意,但這不也是一種緣分麼?眉兒知道哥哥我也不是省事兒的主,若那林公子真不是良人,哥哥不會如此勸你。」
耿韻眉自然知道那公子不是壞人……只是……
「林公子也說了,合則聚,一切全看眉兒的心思。」
「小魏哥哥……」耿韻眉嘆了一口氣:「女子不似男子……這一輩子只能選一次。」
魏池一時語塞。
「小魏哥哥,」耿韻眉收拾了沮喪,微微笑了:「許多年後……哥哥會記得有這樣一個妹妹麼?」
「自然會的。」
「……那妹妹就十分知足了!」耿韻眉奪過魏池手上的包裹,跳下馬車,倉促往那黑色的門去了。
魏池聽那門栓砰的撞響,匆忙掀開車簾,卻只看到一片寂靜的街角,雪花靜靜的落著。
「回吧。」魏池愣了一會兒,說。
轔轔的馬車聲終於遠了,耿韻眉抱著包裹躲在門後,淚盈滿面。
入夜後,耿炳文才疲憊的回了後院:「你吃過了麼?」
蘇氏過來接過外衣交給丫鬟:「和母親一處吃的,眉兒今天從馮家回來後不大舒服,早早睡了,我方才去看了可能是著了凍,找醫生來看過了,說是無礙的。」
馮家是耿炳文母親的宗家,韻眉也時常去拜訪的,耿炳文想她得了這幾天的假定是要出去透透氣,也沒多問,只是拉了蘇氏的手:「莫要累著了,這幾日也有她人幫襯著,後面若是忙不過來就招呼我回來。」
蘇氏看丫鬟在偷笑,忙抽了手出來:「哪有忙不過來的?」
丫鬟裝作沒看到,換了乾淨衣裳放了,便退了出去。
「院裡的事情可是要忙到臘月二十九?」蘇氏親手端了暖好的粥茶果品過來,盛了一碗素粥端到耿炳文手裡。
「今年的許多事情都拖沓了,許多東西送到禮部都沒能及時返還,不過我倒不是太忙,院裡也都多體諒著,二十九那天就是早到一遭罷了。只是宮裡的帖子什麼的都還在擬定,我們家拖了這麼久,看著要過年還是儘快辦妥了的好。」
蘇氏聽到‘宮裡’二字,忍不住心中難受:「那天也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受了風寒也不至於要在宮裡過夜,勞煩了太妃不說,小姑子的婚事也這麼糊塗的定下了。」
耿炳文緩聲相勸:「眉兒終究是要嫁人的,林家也非不可。」
蘇氏搖搖頭:「都是我,若是當年早些安排下,也不會如此不中意。」
耿炳文嘆了口氣:「也是怪我,心迷了竅,一心想著魏池功成名就回來,風風光光的讓我主持婚禮……誰知……」
蘇氏合抱了雙手:「我本想……我本想若是他和她說一說,若真的郎有情妾有意,我不防年前再進宮求太妃一次……可你那個魏兄弟怎麼不開竅似的?」
耿炳文放了手裡的素粥:「求也無益,若是太妃能做主,她如此疼愛眉兒豈會輕易地許了?魏池倒不是個木訥的人,他何曾不懂這些?那天他必定是勸過眉兒……他,我還是瞭解的。如今的林家如日中天,耿家也罷,王家也罷,胡家也罷,軍閥世家也好,將門世家也好,終是要如風而逝的。胡家如今有貴妃在,自然不容家族受疑。今年春天便是秀選,耿家適齡的便只有眉兒,如是我家參選豈有不中的?如此太妃便是有了臂膀,她豈能安心?又如林家,林世友和林孝是同宗的兄弟,林孝和二叔也算是親戚了,許了這門親事,林家得了好處,胡家少了擔心,就連我們家也得了甜頭,只是苦了我妹妹。也是造化弄人,林林總總什麼都料到了,卻沒料到我不求名利,不過是希望我妹妹嫁個心意的人呢?」
蘇氏聽耿炳文口氣越發自責,忍不住反過來勸他:「……也不怪你,也不過是有緣無份吧,天意,誰又知道呢?只是魏兄弟也不小了,他又沒個親眷,以後又能夠的,也為他成全了才是。成全了,也是美事,兩樁美事。」
兩樁……從此便是路人。
臘月掃宅,天還沒亮,雪白兔已經不再了。
臘月是歡騰前最後的繁忙,但這也是下面管事的在忙了,按照舊例,過了臘月二十五皇宮的正主就閒了下來,秦王回來后皇上將最後要忙的也堆在二十五前了結了。皇太妃文氏是皇上和秦王的生母,這位太妃和先皇后王氏幾乎是兩類人,王氏威嚴精明,果敢思捷,但也因為太過鋒芒最後落了個難以善終。文氏柔柔弱弱,養大了一雙兒子,最後無心插柳成了皇宮中最尊貴的人。文氏最心疼的便是秦王,也不顧該或者不該,只是要求秦王夫婦兩人都入宮住到過完年,皇上也就隨了孝心。
前方也終於有捷報傳來,文皇太妃攜著秦王妃的手說:「你也不勸勸你家的?!」皇太妃努努嘴:「快給他看看。」親王妃周氏笑盈盈的將一封文書遞給秦王:「……不知道讓母妃開心就罷了,反過來還要母妃哄你來著。」
秦王不解其意,接過文書一看才知道是封戰報,王允義終於是攻克了多倫,現在是在衢水附近。秦王笑道:「母妃勞心了,兒臣不孝。」心中卻有些不安——這事情是自己做不了主的,皇兄到底是想要如何?
秦王捧了一杯茶起來:「多時不見皇兄,也很想,母妃覺得何時去見皇兄合適些?」
皇太妃假裝苛責:「你看看!本說給他看了他便寬心了吧?可竟然藉此要走了?氣得我……哎呦!」說罷錘著心口。
秦王趕緊放了茶:「母妃恕罪!」
皇太妃撲哧一笑:「你這個混兒子,不懂孝心的!就勞你陪陪老婆婆我!你皇兄要陪著皇后用了晚膳才回來,到時你自去找他,我不攔你!」又嘆了口氣,拿了果子點心給秦王妃:「多虧娶了個乖巧的媳婦,比兒子好了百倍。」
秦王妃乖順的笑了:「熵兒、崆兒做了文章,媳婦陪母妃去看他們。」說罷對秦王做了個眼色。秦王也不得不一笑,想到王妃在京城持家的種種操勞也就將那急躁放下,上前一步扶了皇太妃的手,往內殿暖閣的書房去:「可是要看看,若做的不好,母妃可要入當年罰我一般罰他們。」
皇太妃哈哈的笑了。
陳崆是秦王世子,陳熵是皇長子,陳家的這一輩都還很年輕,後一輩的都是些小娃娃。因為秦王常年留在邊關,皇太妃便時常讓秦王妃攜他進來玩耍。到了讀書的年齡,也就和陳熵一處作息了。
「兩兄弟好的就跟你們哥幾個當年似的。」皇太妃心滿意足的說:「看到孫兒一輩,倒也是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