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可有好生的讀書?」林世友聲音威嚴:「這位魏大人可是學問一流,你還不請教?」
場面冷了一陣,魏池只好發問:「聽林大人說公子最近讀了《通鑑》,可有什麼心得麼?」
林二公子沉默了許久,最後生憋出一句:「記不清了……」
林老爺當場幾乎要被氣得失態,魏池看林老爺臉漲得通紅,趕緊說:「呵呵,公子還年少,聽說您近日得了一盆上好的水仙,不妨引我來看看稀罕?」
林老爺強壓了怒火站起身來:「孽障!還不給魏大人引路?!」
‘孽障’
毫不在意一般,撩撩衣袖走在前面。
林老爺似乎決心要讓‘孽障’聽聽時政,和魏池喋喋不休的說起官場風雲來。只是林老爺卻是不算是個做官的人,有些話說出來了,魏池也只能假意附和。
魏池看那林二公子溜直的背脊彷彿是看到了林清丘這個老妖物……這到底是誰的兒子?別是兩家人抱錯了吧?
林二公子也是自在,別管身旁的人怎麼嘮叨,他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林老爺,」魏池甚解其意:「過年時分本就忙,叨擾您這麼久……」
林世友正害怕魏池不待見林瑁,看魏池有意結交的樣子心中十分歡喜:「魏大人客氣了,幾天可是怠慢了,就著我那逆子陪伴大人吧!」說罷狠狠地盯了林瑁一眼,可惜林瑁根本不理會。
林世友走之前又狠狠盯了那書童一眼,書童是個機靈人,趕緊眨眨眼應了。林老爺又是歡喜又是擔憂,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走了林世友,耿韻眉暗自鬆了口氣。
看來是早就得了吩咐,那水仙特地被搬到向陽的廳裡,四周還鋪上了茶味,火盆也收拾得當。的確是奇花!塊頭大得驚人,花倒是不特別醒目,但是香氣怡人。
魏池笑道:「聽說林二公子性格灑脫,這房間內都是些識字的人,不該分什麼尊卑,大家各自散開坐了才好。」
林瑁心中是不屑魏池這種官員的,聽他平易近人的口氣心中終於是緩和了幾分。魏池倒也不是可以討好他,只是想到耿韻眉鞋子不合腳,站久了怕是受不了,既然是個不在意禮數的混世魔王,那就借些便宜來佔無妨。
耿韻眉的腳早就累了,既然有了這麼個說法也就坐了下來。那林瑁的書童卻執意不坐,支吾一番退到簾幕後面沏茶去了。
魏池看那林瑁面目清秀、身量高挑,鬆了一口氣,心想至少得門面是過得去的,只是不知道內裡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瑁今次才算第一次見著魏池,早聽說這人長相俊秀,今日得見方才知道不是傳聞,他最是個愛好乾淨的人,心中也算有了一分好感。
「開年便要入學國子監,林二公子可準備得有些累吧?」魏池還是決心要考考他,要是個草包,豈不是要拖累了韻眉?
「也沒什麼可準備的,不過是讀了就忘……」林瑁毫不掩飾厭惡。
「……這……」魏池一時尷尬。
「功名不過虛名罷了,求他作甚?」
「此言差矣,」魏池見這類人多了,但多是些不願讀書的懶人,這個人倒不是因為懶的模樣:「功名是虛,但那政要是實。公子只見了那虛的,何以不去看那實得呢?」
「聽說魏大人在邊關殺敵,很勇猛……」林瑁撓了撓鼻子,盤了腿:「那可是實的?」
「有虛有實。」魏池想再次起了林清丘,這個勸他不要科考的人,自從自己當了官,那人便不再與自己交往了。
「我看倒是隻有虛的,」林瑁笑道:「大人這次英勇一戰不知要被傳成如何的英雄呢?」
這話很刺耳,而且酸。小書童嚇了一跳,險些跌了手上的茶壺。
「如果封義守不住,那今年京城可就別過年了……」魏池已不是兩年前的魏池,笑得雲淡風輕:「這會兒怕是已經圍了四門了吧?」
「那也不是魏大人守住的……」林瑁搶了小書童手上那顫巍巍的茶壺,徑自摻了:「那是皇上的功勞,大人只是個英雄罷了。」
這句話就有點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魏池倒覺得這個小混蛋挺有意思:「自然是皇上的功勞。」
「《通鑑》講了什麼?不過是無數走狗伺候主子的事情罷了?那有什麼好讀的?」
魏池壞笑:「林公子罵我?」
林瑁突然收拾了嬉笑的表情:「魏大人身出寒門,當官為了生計,這就如同賣包子的,做木匠的無二。我若去當官那就是求富貴,獻諂媚,和那些宮中的閹黨們差不遠了。」
魏池接過林瑁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林公子是不願受那溼足之苦?可是不在河邊走又怎麼能釣到魚呢?」
林瑁有些意外這人坦然,要是以往那些學究們早就氣得摔門走了。
「魚有何用?」
「林公子自幼衣錦□,怕是不知道無魚之苦。」
「我不求這精細高貴,不過是飯飽粗茶罷了?哪能逼得讓我去那地方任人擺弄算計?」
「公子不欲做人上之人?」魏池忍不住逗他。
「這世間本沒有人上之人!」林瑁冷冷的說:「不過是為求榮華富貴諂媚庸俗罷了!每每讀詩書,看那些自願奉承他人,或是愚忠愚孝的人實在讓人覺得可氣又可笑!還有那些算計人,被人算計,任人算計,自以為算計了的人,何人不是自私貪慾的嘴臉?此乃政事?著實令人作嘔。」又指了身邊戰戰兢兢的小書童:「還有自賤為人下人的,不過是被人上人編排的禮義廉恥四字蒙害了吧!」
魏池覺得這人越發有趣:「公子開年便要婚娶,不知那耿小姐能不能讓公子覺得脫俗。」
林瑁冷笑:「大人不是與耿大人一家最熟麼?他家妹妹如今要嫁個大逆不道的人,大人不去勸阻麼?」
「我要勸也要看耿小姐的意思,她在意我便勸,她不在意我就掏銀子準備彩頭。」魏池笑眯眯的說。
林瑁長嘆了一口氣:「胡家的人怕是看不上王家了,她身為貴妃,何以突然做了這個不相干的媒?她做事會有不得好處的麼?前些日子魏大人苦撐封義,大人知道封義要緊,皇上怎麼會不知道?呵呵,算來算去,這不想幹的事情算到我和那個倒霉的耿小姐頭上了,你說這不在河邊走的怎麼也踩了一腳的髒水?」
耿韻眉聽到這裡忍不住面色一緊,那日入宮謝恩本該當日就出宮的,後來也確實下了大雨,但胡貴妃卻不是一大早來偶遇的,沒下雨之前就來拜訪了。自己並沒有多想,倒是嫂嫂執意要走,若不是太妃沒能抗住胡貴妃的好意,自己和嫂嫂也不會留宿皇宮。如這位林公子所言,自己不過是深閨的女兒,也不求榮華富貴,卻也沒能逃過這場算計。哥哥不會不知,嫂嫂也不會不知,太妃和這位林老爺也不會不知,只是被逼之下也不得不應了,半分不願、半分願意,將子女妥協到了這渾水裡來。
「若是耿小姐是個俗人,不甚讓林公子動心,公子要怎麼做?」魏池心想要是你說要娶幾房小妾,我立刻就抽了你的筋!
林瑁何等聰明的人?但又是何等坦蕩的人?明白魏池的意思卻還是實話實說:「這是緣分,合則聚,不合則散,如魏大人所言,這要看耿小姐的意思。我只知道她不過也是個無辜的人,既然孽緣結下了,我自然保她周全。」
「是男人,自然要保妻女周全,」林瑁笑問:「大人比我年長,屆時娶了妻子,是要學那殺妻的忠臣還是做個林瑁一般的荒唐漢呢?」
魏池一愣,旋即一笑:「我想,我是那殺妻的忠臣罷。」
有些人避世並非怯懦,而是不屑,對那爾虞我詐的不屑。林瑁不是個紈絝子弟,他似乎完整的繼承了林老妖物的心智,聰明且不糊塗。那年林清丘不呵斥其他學子卻單單狠罵了魏池一頓,怕是不想讓這少年做杜莨一般的人吧?你當自己是忠臣良相?卻不知只是砧板上的豬肉,論斤問價。只是等魏池懂得了,卻已經是身在官場了。
也許真是殺妻的忠臣……何其荒唐?
「魏大人!」林瑁送魏池出門,將一柄摺扇遞到魏池手上:「你的書童,氣質清雅,著一柄扇子不成敬意,還請大人幫我轉交。我終是不信有什麼人上人,人下人,不過是教奴才信自己是奴才罷了。林瑁不情之請——若那少年願意讀書識字或做什麼別的事情,請大人屆時一定成全。」
「好,」魏池接過摺扇:「我一定成全。」
又笑道:「你和你家大家長好生奇怪,彷彿不甚討厭我這個俗人。」
林瑁桀驁一笑:「大人比我年長,卻是生長在清淨之地,並不十分知道這些堂皇下的醜惡。所以……還是等大人成了惡狗再讓我等討厭吧?」
魏池哈哈大笑,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林瑁引魏池出院:「可要快些,我那小書童去報老惡狗去了,今晚可是有頓板子的!魏大人別留著看不才的笑話。」
這句話聲音頗大,耿韻眉跟在後面聽到了,忍不住笑出了聲。林瑁回頭看‘他’,耿韻眉心中一怕,卻見他並不生氣,竟也笑了起來。
除了暖廳的院門便是花園,一院子的白梅花開得正熱鬧,分不清哪裡是積雪哪裡是鮮花,只聞到暗香浮在寒風中翻卷。一行人正在□上走著,卻聽到西院一陣吵雜,少女歡笑的聲音如銀鈴一般響起。
「那是我遠房的妹妹,命喚林雨簪,為了來年春天選秀暫住在我家。」
魏池聞言回望,只見一個極美的少女折了一樹梅花抱在懷裡,一顰一笑極是動人,如同是天女下凡一般!
世間竟有這般美貌的女子?魏池見了她才知道書上說的也不全是謊話,沉魚落雁也不是傳說。
魏池身著暗紅的夾襖,一地雪白中十分醒目,少女似乎也瞧見他了,但並不驚慌,只是拿手帕掩了臉,和丫鬟藏到了假山後面。
輸了,魏池回頭看了看耿韻眉,又把這輩子見過的女子並含自己也算了進去……全都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