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六年
「韻眉見過哥哥嫂嫂。見過……見過小魏哥哥。」
蘇氏笑道:「可算趕過來了。過來坐著說話!」
耿韻眉過了年就滿十五。比起兩年前已經是少女的模樣了。有別於蘇氏的典雅嫻靜,她身上透露的多是青春的氣息。和她哥哥一樣。她也繼承了耿家先輩高挑的身材。微翹的嘴角,和神采奕奕的眼睛。想起兩年前她梳著小糰子和自己在後院打板球。魏池不禁會心一笑。
「多大年齡的姑娘了。還這麼呼呼喳喳的!」耿炳文佯裝呵斥:「都要嫁人了,不怕被人笑話麼?」
「嫁人?」魏池挺吃驚。
「哎呀!」耿炳文一擊掌:「這幾日忙的!竟忘了給你說!半年前家父給眉兒定下了人家。林家林世友的二兒子,林大家的親侄兒。」
這‘林大家’說的是林清丘。書畫極其出名。
「恭喜恭喜!」魏池頑皮的抱了拳:「恭喜妹妹的喜事了。」
耿韻眉臉上的羞澀一閃而逝,微微皺了皺眉頭。
蘇氏拉了耿韻眉的手:「衣裳都溼了,這天氣可是要漚出病的。快和丫鬟去換了衣裳出來再玩。你小魏哥哥暫時是不走的,慢慢去,不要急。」說罷,命丫鬟帶著韻眉進了內屋。
蘇氏對魏池嘆了口氣:「因為長輩的喪事,韻眉的婚事也暫時拖下了,她心裡也不好受著。」說罷指了指耿炳文:「你勸勸他!每日對眉兒兇巴巴的,」又指了指內屋:「也勸勸她,她倒和你這個哥哥親近些。」
魏池點頭稱是,心想耿炳文這人雖然愛妹心切,但是到底是個男人,懂不得少女家的心事。蘇氏這些日子要幫襯著長輩料理家務,自然沒有功夫陪韻眉。小姑娘現在是心裡有事找不著人說吧。
耿韻眉換了家常的小襖出來坐了,挨著蘇氏開始告狀:「嫂嫂,哥哥每日給我好些帖子,我從五更天寫到現在才寫完……」
「胡說!」耿炳文拉著一張臉:「定是前幾日在偷懶,今日聽到你小魏哥哥要來了,趕著工應付完的!」
魏池拉了拉耿炳文的衣袖:「是寫的什麼帖子?」
「趙子昂的隸書帖子。」耿炳文老實,被魏池一插話就忘了‘審案’。耿韻眉逃過一劫,偷偷衝魏池吐了吐舌頭。
魏池笑道:「這有什麼好的?費勁又勞神,日後進了林家的門還缺隸書帖子麼?不如我這幾日仿了衛夫人的體給妹妹寫著玩兒,好看又不費力氣,配著扇面、寫意筆墨又好看,好不好?」
魏池年輕,自然不是什麼大家,但是他的字畫在京城也是有價的。魏池擅長修體,多少人想求他臨改的帖子而求不得?耿炳文聽了自然樂意。耿韻眉聽到不用寫那勞人的趙隸,心中也是高興。
「不過,」魏池彈了彈茶杯:「這帖子要花幾日,定是要年後才能送來了。反正是要過年,不如就放韻眉妹妹玩幾天?」
耿炳文笑了,拿手指了魏池,又指了韻眉:「可見最後還是被你們算計了,哼哼!」
大家又頑笑了幾句,魏池命益清將帶回來的禮物拿了上來——除去方才已經送給二位長輩的兩張上好的狐裘軟墊。包裹裡還有給耿炳文的豹骨的筆管,送給蘇氏的上好的印泥油,還有給韻眉的一套雪貂毛的胭脂眉筆、並那個木雕的小發簪。
那一套雪貂毛的畫筆成色極好,是魏池找索爾哈罕買的,索爾哈罕問了她用處,收斂了要送她的意思,狠狠地宰了她一筆銀子,魏池氣得咬牙切齒。
耿韻眉倒沒在意那魏池用半個月俸祿換來的好東西,只是拿著那個小發花細細打量:「好看好看!比小魏哥哥以往帶給我的那些花簪子都好看。」
魏池看她高興,便把自己在漠南的見聞講了一些,說到漠南都城的繁華,魏池特將那夜市的喧囂撿來細講:「他們的麵餅子可倒是好吃,模樣也可愛!要是能帶回來,我可真要串一串回來給你們。」說罷,魏池在腰上比劃了一圈,就連蘇氏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
不要說蘇氏和韻眉,就連耿炳文也沒到過漠南,所以聽魏池說起的見聞都聽得津津有味。屋外的丫鬟們都說:小魏大人又來說笑話了,比以往的還好聽!一會兒工夫,窗子下面也都圍滿了人,擠得喚午飯的僕人都擠不進來。
「吃了飯再說。」蘇氏被魏池逗得眼淚都笑出來了:「莫要讓長輩等急了。」
驅散了窗戶外的丫鬟們,四個人準備著往中院走,這幾日是喪期,正餐時候長輩們都要去主宅用餐。特別是老夫人和蘇氏,要忙著幫襯著那邊的事情,今天魏池要來,蘇氏特地空出了個時段來見,此刻是該要回去幫忙了。結果算來算去,到了飯桌面前就只剩魏池和韻眉二人。
魏池笑道:「你們去忙,我和眉兒兩人而已,這麼大人了,還要人照看著麼?」
耿炳文拍了拍魏池的肩膀:「怠慢了,怠慢了,下次單獨請你喝酒。」
「客氣,客氣,」魏池拱拱手:「我午後也就回去了,你不必掛心我,去忙就是了。」
因為是過年,午飯的時候特地上了些粥食,不比尋常家庭,粥裡的乾果都是講究了的。耿韻眉命丫鬟給魏池盛了一碗:「小魏哥哥先喝一碗暖一暖腸胃。」
房裡只剩了她們兩人,魏池便笑她:「真是大姑娘了,知道給哥哥盛粥了,記不記得兩年前和我搶果子的事兒?」
「……原來哥哥不想吃……」耿韻眉抿了嘴唇,佯要奪碗。
「是了,是了……越發的兇了。」魏池假裝做出畏懼的樣子。
吃過了粥就是正餐了,大家講究的是個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雖然今天只有她們二人,但正到了點上還是要規規矩矩的。韻眉一邊吃一邊偷看魏池,一邊偷看一邊想著他說的那些塞外的軼事。
「小魏哥哥……一會陪我去逛逛園子好不好?」耿韻眉放下筷子淨了手。
魏池想到蘇氏偷偷囑咐他的事情,點了點頭。
深冬的園子實在是瞭然乏味,池裡的冰青澀的交雜著簇擁著塘中的假山怪石,岸邊的枯枝斑駁的嵌在灰白的天。除了兩三株牆角的臘梅,一兩樹松柏,放眼望去就只有皚皚的積雪,暗青色的院牆。
魏池扶著韻眉重新穿上木踏子,踩進了花園的青石道。
「小魏……哥哥……」
「嗯?」魏池聽她終於開口。
「……你說的那個漠南公主是個什麼樣的女子?」
「啊?」魏池見韻眉帶她來逛園子,原本以為小丫頭是要說說自己的心事,卻不料問起別人的事情來了。
耿韻眉微微一嘆:「定是個極自由的人兒吧?不像我總是關在籠子裡,什麼都不知道,哪裡都去不了。」
「哦……」魏池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小魏哥哥呢?小魏哥哥也覺得女子應該規規矩矩守在家中,是麼?」
魏池想了想:「也許是的,因為人人都是自私的。」
「小魏哥哥!」耿韻眉終於忍不住生氣的跺了跺腳:「沒想到你也這麼想!」
魏池點了點她的鼻子:「……我看你啊,才是這麼想的!你是不是想把未來的相公關在家裡,規規矩矩的,然後你自己去縱情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