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酒味甘洌清爽,說是罈子其實也不過環臂大小,外加磁壁厚實,內藏也不過半升不到。耿金忠看魏池喝了一口後將罈子封了,嘆了一口氣:「謝耿將軍的好意。」

「魏大人可知道這酒叫什麼名字?」

魏池不解其意。

「這酒叫碗來香,又叫晚來香。窖藏耗時最久,味道柔綿不厲。你可知道茗儼一世武將為何對這不烈的酒情有獨鍾?」耿金忠淡淡一笑:「他少年時候也是狂妄得很,和那劉家的都是不省事的,做長輩的說了多少話也不肯聽,只是一味的往艱險的道上行事。後來得了教訓……而後是這壇酒,最耗人功夫,伺候的倒不是她,養的卻是自家的修養。你……」耿金忠看魏池沉默不言:「自來了朝廷,當日鬥文,名冠全場,後來辯駁大學士屈念慈名震翰林,再後來冒天下之大不韙結識皇親,這次封義也是鋌而走險。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能坐上正五品,古今少見。可是,小魏大人,這是好事麼?」

魏池感到後背一寒。

「這些進退的道理,耿炳文懂不得的,別看他比你大十歲,他是懂不得的。茗儼這輩子受了多少磕碰,到最後才悟了出來?他信上多提到了你,你這樣行事,走不遠的。」

「願聽老大人的指教。」魏池誠懇的說。

耿金忠招手讓魏池過來,看著這張年輕的臉,耿金忠剛毅嚴肅的臉慈祥了些:「茗儼一輩七個兄弟,你這般大的時候我都沒能在他們跟前,等到我閒下來了,他們也都是老頭子了。就連孫子一輩也都是有了家室的大人,重孫們也隔得遠,和我親近不上了。我對他們都是有愧的,許多事情過了才知道,過了就真是過了,再要重頭來過只能是是妄想。」

魏池默默地握住那雙滄桑的手,觸感是那樣的堅硬,一種有別於老者神采的蒼老。耿金忠摸了摸魏池的頭:「本該我教他的,卻是先皇給了他那壇酒讓他去悟,可見我不是個好父親。如今這壇酒交付於你……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

魏池想到那日耿祝邱命他隨秦王的人離開,氣急敗壞。

「你是個有悟性的人,走吧。」耿金忠點頭示意:「老夫也累了。」

走出偏閣,魏池將抱著的酒罈遞給陳虎:「你去敬過香了沒有?」

陳虎點點頭。

「那我們走吧……」魏池嘆了口氣。

耿炳文迎了過來,耿其臨說:「魏大人就交給你招待了。」

兩人沒有過多言語,別了諸位長輩一路往西邊院子去。拐過了正廳,旁邊是花廳,再往後是書房。有別於別的武家,耿家多是儒將。魏池默默在那書房面前站了一會兒,想起封義城中的那間小書房,裡面豆大的油燈挑起了自己的希望。

「炳文,我有沒有變?」魏池自嘲的笑了笑。

「真沒怎麼變……」耿炳文當真依言老實的打量了起來:「原本以為你會壯一些,結果……哼。」

書房外,一院的梅花紅豔奪目,白雪之下更顯得那紅色倔強。

「這花……開得真好……」魏池嘆道。

「都是叔叔種的,自我小時候這些梅花樹就是這樣的好了。叔叔種了她們就是用來窖酒的,東一罈西一罈,年年要挖起來,年年要換地方。我哪裡知道這些寶貝?也是過年,領著弟弟妹妹們繞著這一處又是打鬧又是攀折。後來被捉住了,心中怕得很,只當是這個不好說話的叔叔要賞板子了,誰知他卻是不在意……叔叔和嬸嬸這輩子沒有留下子嗣,但我想,也不算遺憾。你最後對他不離不棄,真不算遺憾了。」

魏池看著那繁華一片,心想,我哪一世修來了福分,認識了你呢?

「不說這些了,」耿炳文引著魏池繼續往西邊走:「自秦王的捷報傳過來,你嫂嫂就唸叨著你的冬衣呢,說不知道你合身不。今天聽說你要來早就備好了。」

「年年都麻煩嫂嫂,真是過意不去。」

「裝?」耿炳文笑道:「去年不是還說要改袖口的花麼?不覺得賢弟你哪點過意不去了。」

耿府簡樸,但是畢竟是大戶人家,兩人走了些時辰才到了兩院交界的地方。耿炳文是耿老爺第二子的兒子,是孫輩中的長孫。拐進他的院子又花了些時辰。

這院子的丫鬟小廝是認得魏池的,當年他和耿炳文結識的時候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科考之後還應邀在這府上住過半個月,一家老少自然不會把他當外人。

魏池先去拜見了二位長輩,這幾日全家都辦著喪事,今日見到了魏池,兩位長輩也是添了些喜氣。魏池不比前兩年,到了成年男子的年齡了,備給孩子的禮是不能再給了,彼此親熱的問候了幾句,老夫人道:「媳婦做了冬衣,兒子帶著魏哥兒去吧。」

耿炳文的夫人是大文豪蘇潘雲的女兒,知書達理之外更有種大家氣度在懷。蘇老一輩子只得了這一個女兒,少時候也就當做男孩兒來教養,史書典籍無一不通。這個女子卻也是奇,博通古今卻不喜歡與人爭執辯理,和她相處只覺得她溫文爾雅,上至長輩,下至家吏沒有不佩服的。

當初魏池好奇她的學識,一味的挑釁卻是不能得逞。蘇氏不與魏池鬥嘴,只是拿了棋盤來,魏池何曾怕過這些?誰知到了終局卻是慘敗六子!這才算領教了這位女子的厲害,老老實實的稱了嫂嫂,知道了這才女的名頭不是空頂的。蘇氏也覺得這小男孩率直可愛,自己並沒有弟弟便拿他當做弟弟來疼愛了,每逢節日,除了家中要備下的禮數外總不忘給他一份。

蘇氏看兩人進來,趕緊吩咐丫鬟將燻好的軟墊擺了出來,自己則親自去內閣取了包裹出來:「魏哥兒試一試。」

魏池問過了好,接過包裹,裡面是件小襖,暗棗紅的緞面:「嫂嫂做的自然是合身。」除了襖子以外還有件大披肩,薄裘的,春天擋風正好。

「父親給的,正好兩件,這顏色正,配著你們這些年少的,你和小姑子正好一人一個。」

正談著,屋外響起了步搖的聲音。

面容俏麗的小丫頭,一身藕色的儒裙,套著及腳的鵝黃毛長外衫,肩上孝布都被雪浸溼了,顧不得鞋上套的木踏子,丫鬟才一掀門簾便急急的走了進來。

「小魏哥哥?」